“你怎么了?”
何月被人摇晃着,身体歪了一下,差点倒下去。勉强抬起头,太阳光刺得她几乎睁不开眼睛。
她下意识地伸手遮挡。
混沌的脑子渐渐恢复了清明,眼前出现两个熟悉的身影。她俱都认得,浅眉细眼,白净圆脸的是吉安县的祁少珩,方脸肤色略黑的是南城县的徐开承。
两人一高一矮,皆是灰衣长衫的打扮,头上的发髻包着块布巾,身后还背着一个四方的书筐。她震惊地回头一望,映入眼帘的是一座三阙辕门,正中门的红色匾额上书着‘贡院’两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何月猛地打了个寒颤,彻底清醒过来。
她重生了,从十年后满门抄斩的刑场回到了十五岁刚科举结束的午后。
“何兄,你是不是没考好?看你这脸色,比纸还白,要不要我扶你到那边的树底下休息一会儿。”祁少珩担忧地望着她。
何月勉强笑了笑,“不用,我无碍。”
一旁的徐开承没心没肺地伸了个懒腰,“好不容易考完了,咱们去找个地方坐一坐,听听曲,放松放松。”
何月低下头,手紧握成拳,掩去眼中浓烈的恨意。
前世,就是这个奸佞小人,为了一己之私,害了她全府五十多口人命。
她恨不得现在就掐死他,可还尚存一丝理智,知道这时候闹起来,她落不着什么好。
仇人近在眼前,她只能将指甲狠狠地掐在手心里,让自己保持清醒。
“你看上醉花楼的兰麝姑娘了吧。”祁少珩笑着拍了一下徐开承的肩膀,打趣道,“这青天白日的,就如此迫不及待。”
……
何月打量着缥缈姑娘,这女子圆月脸,五官并不出众,身着彩衣亦不妖艳,反给人一种婉约温柔之感。
“这是我的朋友,何年。”
缥缈姑娘嫣然一笑,“公子是不是还有个妹子叫何月?”
何月还没说话,祁少珩先哈哈大笑几声,“何兄,我就说缥缈姑娘聪慧吧,连你妹子的名儿都猜对了。”
缥缈一只手掩住微张的小嘴,一脸惊奇地向何月确认道:“是真的吗?”
何月点点头。
徐开承在一边催促道:“何兄、祁兄,我们快进屋去说话,在这站着,累着姑娘们怎么办?”
众人没异议,一起上了楼,入了厢房。
几个小丫头端着托盘进来上了酒水小菜,又点起熏香,古色古香的小炉子里很快就生起袅袅轻烟。
缥缈弹琴,兰麝跳舞。
三人推杯换盏,品评欣赏。一曲毕,徐开承就迫不及待地上前拉住兰麝,“姑娘辛苦了,上前来喝几杯酒解解渴。”
兰麝没有拒绝,顺从地坐到他身边。
缥缈则在祁少珩与何月中间选了个位置坐下,给他们倒起酒,“这是我们楼里卖得最好的佳酿,清新爽口,不会太醉人,两位公子可以多喝些。”
何月酒量尚可,不过她只颔首谢过,拿起酒杯轻抿了一口,就放下了。她的注意力更多地是放在一旁的徐开承身上。
徐开承喂了兰麝一杯酒后,见她蹙眉按了按头,不由笑道:“你是不是困了,我陪你去里屋休息一会儿?”
……
医馆大夫收了裴长洲一大笔银子后,只当误诊,答应守口如瓶,并愿意拖儿带女离开江南。
那几个士兵被安排进巡抚衙门做护院,每月能拿到不少工钱,还不用累死累活天天操练,都很满意。
此时,没有人太将这事放心上,甚至医馆大夫都时常怀疑是不是那天半夜起来脑子不清醒,诊错脉,差点让她这位巡抚大人成为笑柄,才被赶走。
士兵们则认为是他们打砸了医馆,违反了军令,不能再当兵。考虑到他们将巡抚大人抬到医馆,好歹没让她被河边的泥沙掩埋,算救了她一命,才被安排进巡抚衙门,让他们有一个安身立命之所。
一个护院有次喝酒吹牛时,不小心说漏了嘴,没想到就被徐开承听去了。他在她手底下当文书,又是同科进士,比别人要多些来往。
她当时不知道,其实徐开承非常看不起她,嫉恨她,觉得她靠公主上位,非常可耻。碍于两人身份差距还不得不巴结她、听令于她,导致这种嫉恨随着时日渐长越发加深。
徐开承听到这事以后,并不马上声张,而是暗中花银子收买了那个护院,反复细问。直觉告诉他这事不简单,于是有心算无心,他利用相熟这个便利,找了个大夫探到她的喜脉后,将这事写信悄悄告诉了公主。
公主本就恨她绝情,得知她竟是女儿身,就如同被雷劈了一般。震惊绝望后,感觉被骗的赵涟漪癫狂地决定和徐开承合作,制造出她通敌卖国的证据!
皇上不够英明但性情温厚,如果她只是爆出女扮男装当官之事,顶多革职查问,甚至流放,不至于会处死。
通敌卖国就不一样了,果然,在多方势力的参与下,她被定了个满门抄斩。刑场上,她年迈的祖父被粗暴地拖到铡刀上。
公主疯狂地大笑,叫嚣着让她亲眼看着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先她一步凄惨死去!为了防止她咬舌自尽,还往她嘴里塞了块破布。
她当时的双眼一片血红,午时三刻的太阳没有一点温度,她一颗心比万年雪山上的石块还要冰冷。
她不忿,为了一已之私,不择手段的奸佞小人正洋洋得意。她不甘,她兢兢业业为国为民,就落得个如此下场?
赵涟漪让她看完了忠仆与祖父身首异处的场面,拿着一把剑来到她面前,对着她的腹部用力一刺,狞笑着道,“这孩子投错了胎,可惜了。”
她目眦欲裂,双眸迸发出如刀剑般凛冽的仇恨,如果眼神可以S人,那赵涟漪一定已被她千刀万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