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业三年腊月初六,大雪纷纷扬扬下了一夜,第二日,整个皇宫都笼罩在一片白雪中。
此时的含阳宫却温暖一片。
含阳宫是由一种稀有的玉石搭建而成,能维持固定的温度,是皇帝特意为淳显皇后修建的。
“陛下对皇后娘娘真是一片真心,就因为去年冬日娘娘不小心冻伤了手,陛下就召集几百工匠、花费数百万银两,修建了含阳宫。”
“是啊,娘娘不小心被御书房的门槛磕着,陛下就令人夷平了门槛,娘娘想吃岭南的荔枝,陛下便令人日夜赶路将荔枝送进了宫。都说天子无情,这位陛下却重情重义,独宠一人。”
“皇后娘娘心善,当年那恶妇那样对娘娘,娘娘还为她求情,只有这样的女子,配得上陛下的多情了。”
景宁听着那些议论声,提水的动作不由得一顿。
她身上穿着单薄的中衣,那衣服脏兮兮的打满了补丁,完全没有御寒的效果,只能勉强遮羞,赤着脚,脚上长满了冻疮,流着脓液,一张脸上也是纵横交错的疤痕,皮肉外翻,十分可怖。
宫女们从她身边过,都捂住了鼻子,露出嫌恶的表情。
“这恶心的老太婆怎么还不死!”
没有人记得她这个老太婆才是皇帝的结发夫妻。
皇帝将她这个结发妻子,扔在冷宫之中受尽折磨,是重情重义吗?
皇后郑休宁隔三岔五都来这里折磨她一顿,是心地善良吗?
她想笑,却连笑的力气都没了。
赵郢,赵郢,这个昔日里呢喃都觉得微甜的名字,此时念起来却是浓入骨髓的恨意。
……
景泰三年三月,正是春暖花开的季节。
这一年,京城到临安的运河修建成了,很多江南特有的东西,如潮水一般涌入了京城,在京城的贵族小姐之间,形成了一股江南风。
景宁的手里就握着一件,精巧的小镜子,里面能照出样貌,比铜镜清晰了好几遍。
镜中带着些许稚气的小脸,皮肤白皙光滑透着光泽,眉若远黛细长,杏眸里如含着一汪水汪汪的清泉,一笑,两个隐隐现,有几分天真可爱,秀气的眉目之间透出一股柔婉和灵动。
这是自己的脸,但是却年轻很多,娇艳得没有经历任何风霜。
她喜好江南之物,所以这房间里摆满了精致的小器具,红色的小香炉还是全新的,这一年,是景泰三年。
正是十年前。
景宁整个人都有些恍惚。
她花了很久的时间,才接受了这个事实。
她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十年前。
这一年,她十四岁,和父亲尚且没有闹到决裂的地步。
这一年,她刚刚遇到赵郢,还没有将自己交付给他。
这一年,也是郑休宁和她母亲入丞相府的第四年。杨氏虽然已经掌控了后院,但是并非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
景宁忍不住露出一个笑,镜中映出的脸顿时色若春华。
……
门推开了一个缝隙,一颗小脑袋从外面伸了进来,眨着灵动的眼睛,瞧着郑安宴。
杨氏看到那张脸的时候,手里的拳头握得更加紧了。
真的是郑景宁。
郑景宁居然没有去和三皇子私会!
杨氏觉得有些不对劲,郑景宁突然看了她一眼,杨氏背后一寒,莫名觉得那双眼睛带着一丝不善。
等她再看的时候,郑景宁的目光已经移开了。
是她看错了吧,郑景宁怎么会用那样的眼神看自己。自己对郑景宁有几分假意的好,郑景宁还把她当亲生母亲呢。
“爹,景宁进来了呀。”
景宁推开门就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个盘子,放在了桌子上,就朝着郑安宴扑了过去,扑进了郑安宴的怀里。
景宁仰着头看着自己的父亲,他身着月白色的长袍,勾勒出挺拔的身形,面容俊朗,气质文雅。
这是年轻时候的父亲,看向她的时候,眼神里不自觉带上一丝柔情。
“爹。”
“爹......”
景宁喊着,眼泪就落了下来。
上辈子,和父亲彻底决裂,父亲每次看到她都是愤怒和厌恶,每次她叫‘爹’的时候,父亲都是冷着脸道‘不要叫我爹,我没有你这样的女儿’,再到后来,父亲干脆避而不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