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千逢死了。
逼死一城守将,贪墨赈灾银两,坑害朝廷命官,与南川王苟合谋反。
桩桩件件罄竹难书,苍天开眼,她被万箭攒心而死。
意识再度回笼,宋千逢只觉耳侧嗡鸣不断,甫一睁开眼被寒水刺得双眼涩疼,周遭漆黑一片,只有头顶透来微弱的光。
自己不是死了吗?怎会在水中!
宋千逢屏住呼吸,挥动手脚朝着水面浮游,待摸到岸边,趴在地上咳出好些水来,鼻腔里满是酸涩的刺痛感。
垂眼看自己的脸。
水中,一张椭圆小脸惨白得很,发丝凌乱宛如水鬼,模样清秀,一双圆滚滚的杏眼生得极好,眼珠子黑溜溜的,清透又纯净。
看上去年纪甚小,穿着打扮应是个小婢女,后脑勺隐隐作痛,伸手摸了摸,打开手掌一看——
血。
原来是被人S害后抛尸。
宋千逢摇了摇不甚清明的头,脑中一片空白,什么都不记得,不由得叹了口气,死就死了呗,咋还搞借尸还魂这套。
她浑身湿透,朔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冻得她牙齿打战,寒意从心底浸上每根汗毛。
抬首,夜色和昏黄的灯光交织着显露出楼阁巍峨面貌,陌生的府邸让她不敢掉以轻心。慢慢爬起身来,怕S害她的人还在不远处,便避开巡逻守卫在假山里穿行。
倏地,撞上一双荧绿的眸子。
……
她紧紧盯住这张已褪去稚嫩的脸。
阿载......
不,这不是她的阿载,是徐锲,是因她而死的徐将军之子。当初徐锲被她从乞丐堆里救下,她却不清楚他的身份,唤他阿载。
这孩子从小心思便深沉细腻,彼时的她还不知他为何小小年纪便老成的原因,有时连她都看不明白他在想什么,只当是内向不爱说话。
深夜就寝时,宋千逢却总觉得有双幽森的眼睛在盯着自己,就像埋伏在黑夜里的狼,只待一口咬断猎物的脖颈。
惊醒时,却发现是阿载正趴在自己的床头。
其实一切皆有迹可循,直到她快死了,她才知晓他原是徐将军的儿子。
待自己死后,魂魄被人做法困在墓地,只得整日整夜漫无目的徘徊飘荡,结果被徐锲挖坟掘墓,挫骨扬灰,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说起来也挺惨的,她知晓他恨,却没想到这个白捡的人这般狠心,连挫骨扬灰的事都做得出来,不过她也因此得了好处,散魂离开了墓地。
宋千逢看了看挡在身前的棺椁,这......多半是徐锲为死去的徐家满门立的墓吧。
徐锲逗着异常兴奋的巨犬,低垂的长睫于下眼睑投出一片阴影,待看到地上的水渍时眸色一沉,顺着水渍缓缓看向内殿。
目光一寸一寸侵略着内殿,似狼王巡视着自己的领地,凛冽的眼神落在高台一侧的地面,洇湿的水未干,他不动声色,踏步行置高台。
耳边的脚步声压迫般地靠近,宋千逢只得尽量蜷缩起身子,眼前飘现绣着玉茗的袍边。
他靠近,她便向相反方向移动,两人围着棺椁绕了一圈。
宋千逢压制着有些急促的呼吸,全身紧绷连大气都不敢放,跳动的心如钟鼓,随时要从胸膛里跳出。
……
宵禁时分的街道阒其无人,小巷里星星点点挂着红色灯笼。
捡回一条命的宋千逢踉跄逃着,天寒地冻的夜晚并不好受,又受了伤,每刮一次朔风都是催命鬼。
身上湿冷的衣裳又黏又脏,看见有户忘记收衣裳的人家,她赶紧跑上前,将晾晒在竹竿上的粗布麻衣取下,又取下自己的一对耳环作为赔偿。
待换好衣物,小心翼翼朝着出城的方向走,自己无路引,也无证明身份的物件,想要活命只能离开彧都,去乡下避避风头,明早开城,说不定能跟着别人混出城。
这般打算着,听得有人踩房瓦的细碎声响,宋千逢立即掉头找了个隐蔽的角落,钻进草垛里藏着。
紧接着,一个黑衣女子飞下扫视周遭,她跟着水渍来到方才宋千逢换衣裳的地方,从一堆木材后翻出了她换下的脏衣服。
很冰,没有温度,想来换了许久,那人已逃远。
不一会儿,齐整的步伐声传来,一批穿着玄红甲装的士兵追着前来,为首的男子蹙眉:“跑了?”
女子点头:“跑了。”
殊不知,此刻他们要找的人正藏在对面的草垛中,露出一只眼盯着外头发生的一切,任谁也想不到宋千逢敢往他们眼皮子底下藏。
男子看向徐家军,“你们今晚继续查找,找到就地斩S,明早封锁各大城门,接下来的日子严查出城的人!”
“是!”
打算混出城的宋千逢:“......”
狗贼!
早知今日,当初就该让徐锲饿死在乞丐堆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