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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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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你们把车钥匙给我,小宇烧到四十度了!”

赵秀兰抱着滚烫的儿子,跪在结着薄冰的楼道里。

婆婆嫌弃地往后躲:“刮碰了你赔?那车二十来万呢!”

公公宋德厚居高临下地弹落烟灰:“死了就死了,再生一个。”

小叔子宋文涛走出来,轻飘飘扔下一张一百块的红票子。

“喏,打车去,多的不用找了。”

赵秀兰死死盯着地砖上那张像凝固鲜血一样的钞票。

突然,怀里四岁的儿子发出一声微弱的呜咽,滚烫的小胸脯猛地一抽,呼吸顿住了。

电话响的时候,赵秀兰正在社区诊所走廊里来回走。

怀里的小儿子烧得像块炭,贴着她的胸口,隔着毛衣都能感觉到那股热气往她骨头缝里钻。

手机屏幕上显示“公公”两个字。

她按了接听,声音压在嗓子眼里:“爸,是我,秀兰。”

那头传来麻将牌哗啦啦的声响,还有男人说话的嘈杂声。

“大半夜的什么事?”

“小宇发高烧,三十九度多了,”赵秀兰把话筒贴近耳朵,另一只手托着孩子的后脑勺,“医生让转大医院,说可能是脑膜炎,我们得——”

“文涛呢?你找他啊。”

“文涛说喝了点酒,不方便开车,”赵秀兰咽了口唾沫,“爸,你们能不能——”

电话那头有人喊了句“碰”,接着是一阵笑。

“大半夜的闹什么闹,”公公宋德厚的声音隔着屏幕传过来,“孩子发烧多大点事,捂一捂出出汗就好了。”

赵秀兰看了看怀里的小宇。

四岁的孩子,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呼吸又浅又急,嘴唇干得起了白皮。

诊所的年轻医生从值班室探出头来,冲她比了个手势,意思是“得赶紧走”。

“爸,医生说不能耽误,”赵秀兰的声音开始发抖,“我打了幺二零,说最快也得四五十分钟,我抱着小宇走到你们小区门口,文涛把车钥匙给我就行——”

“车?”

宋德厚好像听到了什么笑话。

“文涛那车刚提的,二十来万,你一个带孩子的,手生,万一刮了蹭了找谁赔?”

“我可以自己开,爸,我驾照拿了三年了——”

“行了行了,你跟文斌再生一个就是。”

这话落进赵秀兰耳朵里,像是有人往她脑门上浇了一盆冰水。

她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爸,你说什么?”

“我说,这孩子没了就没了,你们年纪轻轻的,再生一个不费事。”

宋德厚说得很快,语气跟平时说“今天菜价涨了”没什么两样。

旁边有人插话,是宋文涛的声音,带着点酒气:“嫂子,我爸说得对,大半夜的你折腾什么。”

赵秀兰的手指攥紧了手机,指关节硌得生疼。

“文涛,嫂子求你了,”她的声音完全变了调,“你把车钥匙给我,我自己开,出了事我全担着。”

“哎哟嫂子,你这话说的,”宋文涛在那边笑起来,“车钥匙给你,你真敢开?大晚上马路黑灯瞎火的,你要是把车开沟里去——”

麻将声又响起来。

宋德厚的声音远远传来:“文涛别理她,该你出牌了。”

电话挂断了。

赵秀兰盯着手机屏幕,通话时长显示三分四十二秒。

她觉得腿有点软,扶着墙根蹲下来,把孩子搁在自己膝盖上。

小宇烧得迷糊了,嘴里含含糊糊喊了声“妈妈”,声音像猫叫。

值班医生从诊室里走出来,白大褂的扣子都没系好。

“嫂子,你家里人什么时候到?孩子体温我刚才又量了下,四十度了。”

赵秀兰抬起头。

“没有车。”

“什么?”

“他们不来。”

医生的脸一下子僵了。

“那——那赶紧再叫救护车啊!”

“叫过了,说最快还要半小时。”

赵秀兰站起来,小腿肚子直打颤,她刚才抱着孩子从家跑到诊所,又抱着孩子在走廊里转了快半个小时,两只手都快没知觉了。

她低头看了看小宇。

孩子眼皮肿着,睫毛粘在一起,小嘴一开一合,呼出的气喷在她手腕上,热得不正常。

“我抱他去他们小区。”

赵秀兰把裹着孩子的毯子角掖好,迈腿往外走。

“嫂子!嫂子你等一下!”

医生追出来,往她手里塞了个东西,是退热贴。

“贴着这个,到了大医院直接挂急诊,别排队了,直接往里冲,出事我担着。”

赵秀兰点点头,把退热贴往小宇额头上一拍,抱着孩子跑出了诊所大门。

十二月的夜风迎面打过来,她吸进去的第一口冷气呛得肺管子生疼。

从诊所到公婆住的小区,走路得二十分钟。

她抱着快四十斤的孩子,跑几步走几步,脚底板踩在冻硬的水泥路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路边有卖烤红薯的摊子还没收,摊主裹着军大衣,看见她抱着孩子跑过去,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

小区门口的保安亭亮着灯,保安在里头打盹。

赵秀兰跑进大门时,铁栅栏刮了她的羽绒服一下,扯出一道口子,羽绒从破洞里钻出来,白花花地飘了一路。

她跑到七号楼,按电梯。

电梯还停在十二楼,一动不动。

她不等了,抱着孩子走楼梯。

二楼,三楼。

每层转角处她都歇一口气,靠着墙根,大口喘气,呼出的白雾在楼道灯下散开。

四楼。

五楼。

五零二。

她抬手拍门。

铁门震得嗡嗡响,楼道里的声控灯全亮了。

拍了七八下,门开了条缝。

婆婆刘桂芝的脸出现在门缝里,皱巴巴的,法令纹像两条深沟。

“桂芝姨,我——”

“大半夜的敲什么敲,整栋楼都让你吵醒了,”刘桂芝没开门,从门缝里上下打量她,“你看看你,成什么样子。”

赵秀兰顾不上别的。

“桂芝姨,小宇四十度了,医生说要马上转院,让文涛把车钥匙给我——”

“文涛喝酒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刘桂芝瞟了一眼她怀里的孩子,“小孩儿发烧正常的事,你小时候没发过烧?”

“医生说是脑膜炎——”

“哎哟,医生的话你也全信?”刘桂芝摆了摆手,“医生就爱吓唬人,吓唬了你才好让你花钱,这个道理你不懂?”

赵秀兰觉得自己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往喉咙口顶。

她咬了咬嘴唇,把那股东西压回去。

“桂芝姨,那您让爸把车钥匙给我,我开——”

“你会开什么车?”刘桂芝提高了嗓门,“刮了碰了你赔?你家文斌一个月挣几个钱,心里没数?”

客厅里传来宋德厚的声音:“谁啊?”

“秀兰,说孩子发烧,要借车。”

宋德厚趿拉着拖鞋走过来,身上穿着灰色秋衣,手里夹着半根烟。

他把门拉大了些,站在刘桂芝身后,居高临下地看过来。

“不是跟你说了吗,小孩子发烧捂一捂就好。”

“爸,四十度了,医生说——”

“医生说,医生说,”宋德厚不耐烦地弹了弹烟灰,“医生是你爹还是我是你爹?”

赵秀兰愣住了。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小宇。

孩子烧得嘴唇都裂了,小脸蛋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眼皮肿得睁不开,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她膝盖一弯,跪在了楼道的水泥地上。

“爸,桂芝姨,我求你们了。”

她跪在那里,怀里抱着孩子,羽绒服破洞里钻出的羽绒粘在水泥地上。

“把车钥匙给我,我就开这一次。”

刘桂芝往后退了半步,像怕被她沾上。

“你这是干什么?起来起来,让人看见——”

“让她跪。”

宋德厚弹掉烟灰,灰白的烟灰落在水泥地上,被风一吹就散了。

“我宋德厚的孙子,以后有的是。文涛还没结婚,将来生了儿子,那才是我宋家的香火。你家这个,”他朝小宇努了努下巴,“能算什么东西?”

赵秀兰跪在地上,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打鼓。

她觉得自己耳朵里嗡嗡的,宋德厚后来说了什么,她没听清。

只有几个字像钉子一样扎进她脑子里。

“死了就死了,再生一个。”

她抬起头,看着门里的三个人。

宋德厚在抽烟。

刘桂芝在看自己的指甲。

宋文涛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手机在划拉,连头都没往这边扭。

赵秀兰从地上爬起来。

她爬起来的时候膝盖生疼,低头一看,裤子膝盖那块沾了灰,还有点湿——是楼道里不知道谁洒的水,结了层薄冰。

她抱着孩子转身往楼下走。

走了两步,宋文涛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

“嫂子,等一下。”

她停住脚,没回头。

脚步声踢踏踢踏地靠近,宋文涛走到门口,从裤兜里掏出钱包,抽了一张红票子递过来。

“喏,一百块,去门口打个车,多的不用找了。”

赵秀兰看着那张钞票。

红色的一百元,在楼道昏暗的灯光下,像一小块凝固的血。

“文涛。”

她开口了,声音连她自己都听着陌生,又干又平。

“要是将来你媳妇抱着你儿子跪在这儿,你爸也会这么说吗?”

宋文涛脸上的笑容还没收干净,僵在那里。

赵秀兰没再看他,抱着孩子一步一步往楼下走。

走到楼下,冷风迎面扑过来。

她站在单元门口,看见天上没有一颗星星,路灯昏黄,像快要灭的蜡烛头。

小宇在她怀里动了动,小手无意识地攥住她的衣领。

“妈……妈……”

声音细得跟蚊子似的。

赵秀兰低下头,用嘴唇贴了贴儿子的额头。

烫得她嘴唇都发麻。

她站在单元门口,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丈夫宋文斌。

她接起来。

“秀兰?我刚才在开会,手机静音了,怎么了?”

宋文斌的声音听着很疲惫,背景有火车站的广播声。

“你儿子发高烧,四十度。”

赵秀兰的声音很平。

“我去找你爸借车,他说死了就死了,再生一个。”

电话那头沉默了。

火车站的广播还在响,播音员报了一个车次,声音模模糊糊。

“秀兰,你说什么?”

“我说,你爸说小宇死了就死了,让我们再生一个。”

赵秀兰重复了一遍,语调跟复读机似的。

“……我现在就买票回来,你们在哪个医院?”

“还没去医院。”

“什么?”

“没车。”

赵秀兰说完这两个字,忽然觉得特别累,累得胳膊都快抱不住孩子了。

就在这时,一辆电动车停在她面前。

车上下来一个女人,摘下头盔,是同楼的邻居陈姐,刚下了夜班回来。

“秀兰?你大半夜站这儿干嘛——”

陈姐一眼看见她怀里的孩子,脸色唰地变了。

“孩子怎么了?”

“发烧,要去医院。”

“那走啊!还站这儿等什么呢!”

陈姐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

“老周!你车在哪儿?赶紧来我们小区北门!对!有小孩急病!快点!”

挂了电话,陈姐走过来,想帮她抱孩子。

赵秀兰往后缩了一下。

陈姐的手顿在半空中,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

两个女人站在单元门口,等着。

风从楼缝里灌过来,呜呜地响。

陈姐把自己脖子上的围巾摘下来,裹在小宇身上。

围巾上还带着体温,带着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

赵秀兰低下头,把脸埋进围巾里,肩膀抖了一下。

“别哭,”陈姐说,“车马上来。”

三分钟后,一辆灰扑扑的出租车拐进了小区北门,停在她们跟前。

司机老周探出脑袋,一看这情形,直接把后门推开了。

“快上车!”

陈姐扶着赵秀兰坐进后座,自己也跟了上来。

车门还没关严,老周就踩了油门。

车冲上主路,老周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去哪个医院?”

“儿童医院,”陈姐抢着说,“老周你快点开,该闯红灯就闯,我给你作证。”

老周没吭声,把方向盘打了个急弯,车子蹿上了高架桥。

赵秀兰抱着小宇坐在后排,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

灯光一盏接一盏地闪过,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小宇的呼吸还是很急,小胸脯一起一伏,像被什么压着似的。

她低下头,把耳朵贴在孩子胸口上。

心跳声,咚咚咚,快得不正常。

“再快点。”

她说。

老周咬了咬牙,油门又往下踩了一截。

车在高架桥上飞驰,超过一辆又一辆车。

陈姐拉着赵秀兰的胳膊,发现她的手冷得像冰块。

“秀兰,你手怎么这么凉?”

赵秀兰没回答,只是盯着车窗外。

车终于拐进了儿童医院急诊通道。

车还没停稳,赵秀兰就推开了车门。

她抱着孩子冲进急诊大厅,地砖刚拖过,湿漉漉的,她滑了一下,膝盖重重磕在地上。

她用手肘撑住身体,把孩子护在胸口。

值班护士跑过来,一看小宇的脸色,扭头朝里面喊:“刘医生!高热惊厥!”

有人接过孩子,有人拉她起来。

赵秀兰被带到走廊的长椅上坐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

裤子破了个洞,膝盖上蹭掉了一块皮,血珠子正往外渗。

她盯着那道伤口看了几秒钟,然后抬起头,看向抢救室紧闭的门。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头顶日光灯发出的嗡嗡声。

她坐在那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掌心全是刚才摔倒时蹭出的血痕。

她没有擦。

抢救室的灯亮了快一个钟头。

赵秀兰坐在走廊长椅上,一直没动过。

陈姐去办了住院手续,回来坐她旁边,递过来一杯热水。

赵秀兰接过杯子,手指头围着杯壁拢了一圈,没喝。

“会没事的。”

陈姐说。

赵秀兰没答话。

她盯着对面墙上的健康宣传画,画上画着一只卡通兔子,兔子旁边写着“勤洗手,讲卫生”,红色的字有些褪色了。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有人推着治疗车过来,车轮子碾过地砖缝,发出咯噔咯噔的响。

抢救室的门开了。

一个戴眼镜的男医生走出来,口罩拉到下巴底下,露出半张年轻的脸。

“宋小宇家属?”

赵秀兰站起来,站得太猛,膝盖一软,陈姐赶紧扶了她一把。

“是我。”

“病毒性脑膜炎,好在送来不算太晚,”医生看了她一眼,“再晚半小时,后果就不好说了。先住院观察,等稳定了再复查。”

赵秀兰点了点头。

她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谢谢之类的话,可是嗓子眼像被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医生转身要走,又回过头。

“你是孩子妈妈?”

“是。”

“以后孩子发高烧要及时送医,别拖着。烧到惊厥才来医院,太危险了。”

赵秀兰又点了点头。

医生走了,抢救室里护士推着小宇出来,孩子躺在病床上,小脸白得跟纸一样,额头上贴着退热贴,手背上扎了留置针,透明的输液管里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

赵秀兰跟着病床走,陈姐在旁边小声说:“我去买点吃的。”

病房是三人间,另外两张床空着。

护士把输液架调到合适高度,测了体温,在本子上记了几个数,出去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

赵秀兰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把小宇露在外面的手塞回被子里。

孩子的手指凉凉的,指甲盖的颜色有些发青。

她握住那只小手,用自己的手心捂着。

陈姐推门进来,手里拎着塑料袋,里面装着面包和牛奶。

她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秀兰,我得回去了,明天还得上班。有事随时打电话。”

“陈姐,”赵秀兰叫住她,“今晚花了多少钱,我转给你。”

“急什么,孩子好了再说。”

陈姐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你婆家那边——要不要我帮你说一声?”

赵秀兰摇了摇头。

“不用。”

陈姐看了她一眼,张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有事打电话”,就拉开门走了。

病房门合上,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赵秀兰坐在床边,一只手捂着儿子的小手,另一只手掏出手机。

屏幕上有三个未接来电,全是宋文斌打的。

还有两条消息。

“我买到票了,凌晨的火车,明天一早到。”

“秀兰你别生气,等我回来再说。”

赵秀兰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没回。

她又想起宋德厚那句话。

“死了就死了,再生一个。”

那句话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只苍蝇,赶不走。

她看着病床上的小宇。

四年前她生下这个孩子的时候,大出血,差点下不来手术台。

宋文斌站在手术室外面哭,把护士都哭烦了。

宋德厚和刘桂芝来医院看了一眼孩子,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满月酒也没办。

宋德厚说,满月有什么好办的,又不是头胎——宋文涛还没结婚,急什么。

后来宋文涛交了个女朋友,宋德厚高兴得在饭店包了五桌,把亲戚朋友全请来了。

席上他举着酒杯说,文涛是我宋家的希望,将来生了儿子,我宋家的香火就续上了。

赵秀兰当时坐在角落里,给小宇喂米糊,听见这话,勺子差点掉地上。

“妈妈……”

小宇在病床上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喊了一声。

赵秀兰回过神来,凑过去摸了摸孩子的额头。

还是有点烫,但比刚才好多了。

她把脸贴在儿子的小手上,闭上眼睛。

天快亮的时候,病房门被推开。

宋文斌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出差时的衣服,领口皱巴巴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小宇!”

他几步冲到病床前,看着床上的儿子,手伸到半空又缩回来,像怕碰碎了什么。

“医生怎么说?”

“病毒性脑膜炎。送来得及时,稳定了。”

赵秀兰的声音很平,平得跟没有起伏的水面一样。

宋文斌松了口气,拉了把椅子想坐下。

“你站着。”

赵秀兰说。

宋文斌僵住了。

“秀兰——”

“你知道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吗?”

宋文斌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我抱着你儿子,跪在你爸家门口,”赵秀兰一字一句地说,“你爸说,死了就死了,再生一个。”

宋文斌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你妈说,车子二十来万,碰了赔不起。”

“你弟弟,从钱包里抽了一百块钱递给我,说多的不用找了。”

赵秀兰抬起头看着他。

“宋文斌,你出差在外头,什么都不知道。我抱着你儿子,在冷风里站了半个钟头,打不到车。要不是楼下陈姐下夜班路过,你儿子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

“秀兰,我——”

“你闭嘴,听我说完。”

赵秀兰站起来,她比宋文斌矮一个头,可这一刻,她看他的眼神像从高处往下看。

“从今天起,你爸你妈你弟弟,跟我赵秀兰没关系了。以后他们有什么事,别来找我,他们要是敢上门,我拿扫帚往外赶。”

“秀兰,那是我爸妈——”

“他们差点害死你儿子。”

赵秀兰的声音提高了。

“你儿子!躺在病床上差半小时就没命的那个人,是你儿子!你爸说死了就死了的时候,你在哪儿?”

宋文斌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他蹲下去,两只手抱着头,不说话。

病床上的小宇被吵醒了,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看见宋文斌,轻轻叫了声“爸爸”。

宋文斌猛地抬头,伸手想去抱孩子。

赵秀兰挡在了他面前。

“你想好了,宋文斌。你要你爸妈还是要我们娘俩。想好了来找我。”

她抱起小宇,把孩子的脸埋在自己肩窝里,没让他看宋文斌。

“在医院这几天,你爸妈要是来看孩子,我不拦。但我不会跟他们说一个字。”

“等小宇出院,你要是还没想好,我就当你要了他们。”

宋文斌还蹲在地上,赵秀兰已经抱着孩子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晨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赵秀兰脸上。

她抱着小宇,靠着墙站了一会儿。

怀里的孩子又睡着了,小手抓着她胸口的衣服,抓得很紧。

她低头看着儿子,想起昨晚抱着他在风里跑的样子,想起跪在楼道里的那股冷气,想起宋德厚弹烟灰时灰白的烟灰落在地上,被风一吹就散了。

然后她想起宋文涛递过来那张一百块的钞票。

红色的,在昏暗的楼道灯下,像一块凝固的血。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天已经亮了。

小宇在医院住了七天。

这七天里,宋德厚来过一次,刘桂芝来过一次。

宋德厚来的时候手里拎了一袋橘子,放在床头柜上,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他跟赵秀兰说了一句话:“孩子没事就好。”

赵秀兰没理他。

刘桂芝来的时候带了碗小米粥,说是自己熬的,放保温桶里提过来。

赵秀兰没接那个保温桶。

刘桂芝把桶搁在床头柜上,和那袋橘子并排放着。

临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回过头看了赵秀兰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拉开门走了。

那碗粥赵秀兰没给小宇喝,放凉了以后,她倒进了卫生间的水池里。

保温桶她洗干净了,收进柜子里,没还回去。

宋文涛没来。

听说出差去了。

出院那天,宋文斌来接。

他把车开到了住院部门口,是一辆灰蓝色的旧捷达,车身上的漆掉了好几块,是他跟同事借的。

赵秀兰抱着小宇坐进后排,一路上没说话。

宋文斌从后视镜里看了她几次,每次想开口,看见她那张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回到家,赵秀兰把小宇安顿在床上,开始收拾东西。

她把衣柜里的衣服全掏出来,堆在床上,一件一件叠好放进行李箱。

小宇趴在被窝里,露出半张脸,看她在屋里走来走去。

“妈妈,我们去哪儿?”

“搬家。”

“搬去哪里?”

“新家。”

小宇没再问了。

他缩回被窝里,只留一双眼睛在外面,眼珠子跟着赵秀兰转。

宋文斌站在客厅里,看着赵秀兰把东西一件件往行李箱里塞,他想帮忙又不敢伸手,两只手一会儿插兜里,一会儿垂在腿边,不知道往哪儿放。

“秀兰,”他终于开口了,“你真要走?”

赵秀兰没答话,继续叠衣服。

“那天晚上的事,是我爸不对,我妈也不对,文涛也不对,我替他们跟你道歉——”

“替他们?”

赵秀兰把手里的衣服放下,转过头看着他。

“宋文斌,你用什么立场替他们道歉?你当时在场吗?你看见我跪在地上了吗?你听见你爸说的话了吗?”

宋文斌张着嘴,说不出话。

“你没有。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知道他们是你爸妈,你不能不管。”

赵秀兰转回去,把最后几件衣服塞进行李箱,用力把拉链拉上,嗤啦一声,拉链卡住了,她使劲一扯,拉链头断在了手里。

她盯着那个断掉的拉链头看了几秒钟,把它扔进了垃圾桶。

“你每个月工资交给我了,可你的奖金呢?加班费呢?”

赵秀兰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爸空调坏了你去修,你弟周转不开你去帮,你妈要看病你去陪——宋文斌,你到底是谁的丈夫?谁的爸爸?”

宋文斌的脸白了。

“秀兰,我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他们毕竟是你家人?”

赵秀兰站起来,看着他。

“那我和小宇呢?我们是你什么人?是你想起来就来看看,想不起来就扔在一边的人?”

宋文斌没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我租好房子了。”

赵秀兰开口了,声音恢复了那种平静。

“城西,离这儿坐车要一个多小时。”

“秀兰——”

“你要是想好了,来找我。想不好,就不用来了。”

她从床头柜里拿出保温桶,用袋子装好,放在茶几上。

“这个,替我还给你妈。”

说完她抱起小宇,拖着行李箱往外走。

小宇趴在她肩膀上,看着站在客厅里的宋文斌,轻轻叫了声“爸爸”。

宋文斌往前迈了一步。

赵秀兰没回头。

她抱着孩子,拖着箱子,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行李箱的轮子在楼梯上磕磕绊绊,发出咚咚咚的响声。

小区门口,搬家公司的小货车已经在等了。

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蹲在车门边抽烟,看见她拖着箱子出来,把烟掐了,站起来帮她搬行李。

“就这些东西?”

“就这些。”

赵秀兰抱着小宇坐进副驾驶,把安全带绕过孩子系在自己身上。

司机发动了车,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小区大门。

“妹子,怎么就你一个人带孩子?”

赵秀兰没回答。

司机也没再问,挂上档,车开出了小区。

小宇趴在车窗上,看着那栋住了四年的楼越来越小,最后被别的楼挡住了,看不见了。

他转回头,小声问:“妈妈,以后爸爸还来吗?”

赵秀兰把孩子的头按在自己胸口。

“你爸要是想清楚了,就来。想不清楚,就不来。”

小宇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车开了快一个钟头,拐进城西一个老小区。

楼不高,六层,外墙的瓷砖掉了不少,楼道口的防盗门锈迹斑斑。

赵秀兰租的房子在三楼,一室一厅,不大,但收拾得挺干净。

房东姓方,是个退了休的小学教师,戴着老花镜站在客厅里等她。

“小赵是吧?水电费我预存过了,物业费也交到年底了,你住进来什么都不用管。”

“谢谢方姨。”

“不客气,”方老师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怀里的小宇,“就你们娘俩?”

“就我们娘俩。”

方老师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她从包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桌上。

“这是备用钥匙,我留一份,你留一份,万一忘带了可以来找我,我住对面楼。”

方老师走后,赵秀兰把小宇放在床上,开始收拾东西。

这个房子比原来住的小了一半,家具也是旧的,沙发扶手上的皮都磨破了,露出发黄的海绵。

但赵秀兰觉得心里敞亮。

她把窗户打开透气,冬天的冷空气灌进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是谁家在炖汤。

小宇趴在新家的窗台上,看着楼下的小花园。

花园里没什么花,只有一棵歪脖子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妈妈,以后我们就住这儿吗?”

“对。”

“那爸爸知道我们住这儿吗?”

赵秀兰想了想。

“他知道。”

她说完这两个字,把装着衣服的行李箱打开,把拉链坏掉的那一面翻到下面,开始一件一件往柜子里放衣服。

东西收拾完天已经黑了。

赵秀兰煮了两碗面条,卧了一个鸡蛋,端到小宇面前。

小宇坐在床边的小桌子前,拿起筷子吃面。

吃到一半,他抬起头问:“妈妈,爷爷是不是不喜欢我?”

赵秀兰夹面条的筷子停住了。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因为那天我发烧的时候,好像听见爷爷在骂人。”

赵秀兰看着儿子。

这孩子才四岁,可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东西。

“爷爷不是不喜欢你。”

赵秀兰把碗里的鸡蛋夹到小宇碗里。

“是妈妈没本事,让爷爷瞧不起。”

“那妈妈你以后会有本事吗?”

“会的。”

赵秀兰说这句话的时候,筷子在碗里搅了两下。

小宇低下头继续吃面,吃得呼噜呼噜响。

吃过饭,赵秀兰把小宇安顿睡下,自己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

窗外有风,吹得老槐树的枝丫打在窗户上,啪嗒啪嗒响。

她掏出手机,看了看通讯录。

上面有宋文斌的电话,有宋德厚的电话,有刘桂芝的电话,有宋文涛的电话。

她一个一个地,把后面三个号码删了。

删到宋文斌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

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两秒,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沙发上,没删。

第二天一早,赵秀兰出门找工作。

她把小宇送到小区附近的一个托儿所,园长是个胖胖的中年妇女,看她一个人带孩子,费用给打了八折。

赵秀兰开始跑人才市场。

简历投了几十份,面试了十几家,不是嫌她年纪大,就是嫌她没工作经验,还有一家直接问她“会不会生二胎”。

她从人才市场出来,在路边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把脚上的皮鞋脱下来——后脚跟磨出一个水泡,破掉了,袜子上沾了一小块血迹。

她从包里翻出一个创可贴贴上,穿上鞋,站起来继续找。

第七天,一家小公司给了她面试机会。

面试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曹,是行政部的经理。

曹经理翻着她的简历,抬头看了她一眼。

“之前没上过班?”

“没有,一直在家带孩子。”

“孩子多大了?”

“四岁,上幼儿园了。”

“那你能保证准时上下班吗?我们这里虽然不经常加班,但偶尔也有急事要处理。”

“我可以。幼儿园有晚托,最晚能到七点半。”

曹经理合上简历,看了她一会儿。

“行,你明天来上班。试用期三千五,转正四千,交社保。”

赵秀兰愣了一下。

“愣什么,不愿意?”

“愿意!我愿意!”

赵秀兰从椅子上站起来,鞠了个躬,鞠得太猛,额头差点撞到桌角上。

曹经理笑了一下。

“别激动,好好干就行。”

赵秀兰走出那家公司大门的时候,外面的太阳晃得她眼睛发酸。

她站在阳光里,使劲眨了眨眼,把涌上来的那股热意憋了回去。

赵秀兰在这家公司一干就是七年。

最开始做行政文员,每天打印文件、收发快递、安排会议室,杂七杂八的活儿全归她。

办公室里有几个小姑娘,背地里笑她“黄脸婆出来上班”,她听见了,没吭声。

当天晚上把小宇哄睡之后,她打开公司的旧笔记本电脑,对着网上的教程学办公软件,一直学到凌晨三点。

三个月之后,全部门没有人比她做表格更快。

第二年,曹经理把她提成了行政主管,工资涨到六千。

她把小宇从托儿所转到了公司附近的一家幼儿园,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做饭,七点送孩子,八点到公司,晚上六点接孩子,回家再做饭洗衣收拾屋子,等忙完所有事躺到床上,已经快十一点了。

有一年冬天,赵秀兰发了高烧,三十九度多。

她硬撑着把小宇送到幼儿园,自己去诊所打了个退烧针,又去上班了。

曹经理看她脸色不对,让她回家休息,她不肯,说今天有个重要会议要准备。

晚上回到家,她撑不住了,倒在床上浑身发抖。

小宇那会儿才五岁半,端了个小板凳到厨房,踩着板凳热了牛奶,又学着赵秀兰平时的样子煎了个鸡蛋——鸡蛋煎糊了,锅底黑了一片。

他把牛奶和鸡蛋端到床边,又从抽屉里翻出退烧药,倒了杯水,一起放在床头柜上。

赵秀兰睁开眼,看见床头柜上歪歪扭扭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上面用铅笔写着:妈妈吃药。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把药吃下去的,只记得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小宇蜷在她旁边睡着了,小手还攥着她的手。

她看着儿子睡着的小脸,轻轻把他的手掰开,放进被窝里,起身去厨房做早饭。

灶台上的小锅还搁着,锅底黑乎乎一片。

她刷锅的时候眼泪掉进洗洁精泡沫里,没声响。

第二年春天,小宇上了小学。

入学那天要填家庭信息表,他在父亲那一栏空着没写。

老师打电话来问,赵秀兰说:“就填我。”

老师说按规定父母双方都得填,赵秀兰沉默了一会儿,说:“孩子的爸还活着,但跟没了一样,你让我怎么填?”

电话那头老师也沉默了,最后说了句“我知道了”,挂断电话。

后来那张表怎么处理的,赵秀兰没过问。

宋文斌这些年不是没来过。

开始那两年,他隔一两个月来一次,提着水果和零食,在楼下等。

赵秀兰没让他上过楼。

每次就在小区的长椅上坐一会儿,让小宇跟他说说话。

后来来的次数越来越少,从一两个月变成半年,从半年变成一年。

小宇七岁那年,宋文斌大半年没露面。

过年那天他来了,整个人老了一大截,头发白了快一半,眼角的褶子能夹死蚊子。

他在楼下站了一个多钟头,赵秀兰才让小宇下去见他。

小宇在楼下待了十来分钟就跑回来了,进门的时候脸色淡淡的。

“怎么了?”

“没怎么,他问我学习好不好,我说还行。他问我要不要新书包,我说不用了,妈妈给我买了。”

小宇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换了一圈台,把遥控器放下了。

“妈妈,以后他再来,我能不下去吗?”

赵秀兰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小宇想了想,“他每次来都问我缺不缺东西,想不想爸爸,问完了就走了,像个来串亲戚的。我不想跟亲戚说话。”

赵秀兰没再说什么。

后来宋文斌再来,她都找借口推了。

“小宇有补习班。”

“小宇不舒服,睡了。”

“改天吧。”

改天改天,改着改着,宋文斌就很少来了。

小宇九岁那年,许建国中风了。

消息是陈姐告诉她的。

陈姐跟以前小区的老邻居还有联系,说宋德厚在医院躺了一个多月,半身不遂,话都说不利索,吃饭要人喂,拉屎拉尿全靠人伺候。

刘桂芝年纪大了,自己也照顾不过来。

宋文涛早年做生意赔了个精光,欠一屁股债跑了,连个影子都找不到。

所有的担子全压在宋文斌一个人身上。

陈姐说完这些,看了赵秀兰一眼。

“你说,他们家现在落到这个地步,是不是报应?”

赵秀兰正在择菜,手里的韭菜一根一根择得整整齐齐。

“报应不报应的,跟我没关系。”

“那——他要是来找你帮忙呢?”

赵秀兰把择好的韭菜放进盆里,打开水龙头冲洗,水哗哗地响。

“他凭什么来找我帮忙?”

陈姐没接话。

没过几天,宋文斌真的来了。

那天赵秀兰下班回家,走到小区门口就看见宋文斌蹲在门卫室旁边。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的皱纹比上次见又深了不少。

看见赵秀兰,他站起来,嘴巴张开又合上,像不知道怎么开口。

赵秀兰没理他,径直往小区里面走。

“秀兰。”

宋文斌追上来,跟她保持了两步的距离。

“我爸——我爸中风了。半身不遂,瘫在床上。”

赵秀兰继续走。

“我妈腰不好,我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你能不能——能不能偶尔帮我搭把手?”

赵秀兰停下脚步,转过身。

“宋文斌,你脑子没事吧?”

宋文斌张了张嘴。

“当年小宇发高烧,我跪在你家门口磕头求你爸借车的时候,你怎么说的?”

赵秀兰往前走了一步,宋文斌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你说那是你爸妈,你能怎么办。行,我认。现在你爸妈要人伺候了,你怎么不说那是你爸妈了?你怎么跑来找我了?”

“秀兰——”

“你妈当年跟我说,二十万的车碰了赔不起。你弟掏一百块钱让我打车,说多的不用找了。你爸说,死了就死了,再生一个。”

赵秀兰的声音不大,但周围的空气像被冻住了。

“这些事,你一件都不记得了?那我来帮你记。”

宋文斌的脸已经白得发青。

“你走吧,别再来了。你们家的事,跟我没关系。”

赵秀兰说完,转身就走。

宋文斌在身后喊她,她没回头。

身后那声“秀兰”被风吹散,听不见了。

回到家,小宇正在做作业,听见开门声抬起头。

“妈妈,谁啊?”

赵秀兰把包挂在门后,换了拖鞋。

“没谁。作业写完了吗?”

“快了。”

小宇低下头继续写,写了两行又抬起头。

“是不是他来了?”

赵秀兰没答话,走进厨房开始做饭。

她把锅放在灶上,拧开火,蓝色的火苗舔着锅底。

油烧热了,她端起切好的菜倒进去,滋啦一声,油烟升起来,漫过她的脸。

她伸手抹了一下眼角,不知道是油烟熏的还是怎么了。

吃饭的时候,小宇忽然说:“妈妈,我想改个姓。”

赵秀兰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改姓?”

“嗯,想跟你姓林。”

小宇扒了一口饭,嚼了两下咽下去,语气平常得跟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为什么要改姓?”

“就是不想姓宋了。”

小宇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

“妈妈,这些年你一个人带着我,吃了多少苦,我都知道。他们家那些人——算了,不说了。反正我想姓林。”

赵秀兰端起水杯喝了口水,把喉咙里涌上来的那股酸涩咽了回去。

“你想好了?”

“想好了。”

“那周末去派出所。”

“好。”

周末,赵秀兰带着小宇去了派出所。

户政窗口的女警递过来一张表,小宇接过去,趴在台子上端端正正地填。

写到“曾用名”那一栏,他填了“宋小宇”。

写到“现用名”,他填了“林小宇”。

女警核对了信息,在电脑上操作了一阵,说等审批下来会通知他们。

从派出所出来,阳光很好。

林小宇伸了个懒腰,扭头冲赵秀兰笑了笑。

“妈妈,以后请多关照。”

赵秀兰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什么也没说。

那年林小宇九岁。

改完姓的当天晚上,他拿出一个新买的本子,封皮是深蓝色的,在第一页写了句话。

赵秀兰后来收拾房间时翻到那个本子,看见了那句话。

她没有问儿子,轻轻合上本子放回原处,继续擦桌子。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日子就这么过着。

赵秀兰跳了一次槽,从原来那家小公司去了一家大一点的企业,还是做行政,职位是副经理,工资涨到了九千多。

她在城西买了个小两居,首付掏空了这几年的全部积蓄,还差两万块钱。

她把结婚时母亲给她的一只银镯子卖了,补上了窟窿。

镯子是母亲当年的嫁妆,不值什么钱,但跟了她好些年。

当铺老板把镯子放在小秤上称的时候,她站在柜台前面,手掌心掐出了四个指甲印,没让眼泪掉下来。

林小宇初中毕业那年考上了市里最好的高中,重点班。

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赵秀兰做了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蒸鱼、炒青菜,还有一个紫菜蛋花汤。

母子俩面对面坐着吃饭,林小宇吃了三大碗米饭。

赵秀兰看着他吃饭的样子,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寒冷的夜晚。

想起她在冷风里跑,想起楼道里昏暗的灯光,想起宋德厚弹落的烟灰,想起宋文涛递过来的那张红票子。

这些画面在她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过了一遍,然后她夹了块排骨放进林小宇碗里。

“多吃点。”

林小宇把排骨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妈妈做的排骨最好吃”。

窗外的晚霞映进来,把饭桌染成橘红色。

赵秀兰看着儿子,笑了一下。

十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赵秀兰有时候照镜子,看着镜子里那个鬓角已经冒白茬的女人,会觉得恍惚。

怎么就老了呢。

这些年她攒了点钱,把房贷还了一大半,手头总算不那么紧了。

林小宇高中毕业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学的是计算机,大二那年就开始接外包项目赚钱,没再问她要过生活费。

每年过年,母子俩就在那个小两居里包饺子。

林小宇擀皮,赵秀兰包馅,电视里放着春晚,窗外有零星的鞭炮声。

“妈,以后我工作了,给你换个大房子。”

“这房子挺好的,换什么换。”

“要换的。”

林小宇把擀面杖放下,看着她。

“必须换。”

赵秀兰知道儿子的脾气,没再跟他争。

她有时候想,这十五年,最难的时候都过去了。

最难的时候不是没钱的时候,是林小宇半夜发烧她不敢合眼的时候,是自己在公司受了委屈回家还要笑着说“今天吃红烧肉”的时候,是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

可这些她都自己扛过来了。

没求过谁,也没靠过谁。

如今儿子大了,有出息了,她觉得这辈子值了。

那通电话是十月的一个下午打来的。

赵秀兰刚下班回家,换了拖鞋,正准备洗菜做饭。

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一个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

“喂?”

电话那头是个老太太的声音,哭哭啼啼的。

“秀兰——秀兰是你吗?”

赵秀兰一下子就听出来了,是刘桂芝。

十五年没见,这个声音老了很多,有些含混不清,像是牙齿掉了没补。

“我是。”

“秀兰,是我,是妈——不是,是我,桂芝姨。”

刘桂芝在电话那头哭得喘不上气。

“秀兰,你回来看看你爸吧,他不行了。”

赵秀兰握着手机,没说话。

“你爸——不是,德厚,德厚他中风瘫了好些年了,现在连话都说不了,天天流口水,拉屎拉尿都要人伺候。”

刘桂芝的声音断断续续。

“文斌一个人实在扛不住了,他白天上班晚上伺候人,熬了这几年,头发全白了,腰也累出毛病了。”

“文涛那个没良心的,早些年做生意赔了,欠一屁股债,人都不知道跑哪儿去了,这些年连个电话都没打过。”

“秀兰,我知道你恨我们,恨德厚,恨文涛,恨我。可是——可是我们真的没办法了。”

赵秀兰靠在厨房门框上,听着电话里老人的哭声。

她的心没有软,也没有硬。

像一块石头,搁在那儿,不动。

“桂芝姨,”她开口了,“你们没办法的时候想起我了?当年我有没办法的时候,你们在干什么?”

电话那头的哭声停了一拍。

“秀兰,当年是我们不对,是德厚不对,是我糊涂,是文涛混账。我们对不起你,对不起小宇。你打也好骂也好,我们都认——”

“我不打,也不骂。”

赵秀兰的声音很平,像一潭死水。

“你们对得起也好,对不起也好,都跟我没关系了。十五年前我就说清楚了,你们家的事,跟我赵秀兰无关。”

“秀兰——”

“小宇现在姓林,不姓宋了。你们宋家的事,去找宋家的人解决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

刘桂芝在那边哭,声音闷闷的,像是捂着话筒在抹眼泪。

过了好一会儿,她又开口了。

“秀兰,你——你能不能让我们见见小宇?他毕竟是——”

“毕竟是什么?”

赵秀兰的声音一下子冷了下去。

“当年你说他发烧是小事,说医生吓唬人。德厚说他是赔钱货,说死了就死了,再生一个。文涛拿一百块钱打发我们娘俩,说多的不用找了。”

“现在你们想见他了?凭什么?”

刘桂芝说不出话了。

电话里只有哭声,还有背景里电视机的声音,放的不知道是什么节目,主持人讲话的腔调夸张而热情。

赵秀兰等了几秒钟,挂掉了电话。

她把手机放在料理台上,继续洗菜。

水流哗哗地冲在青菜叶子上,她的手有些抖,但她还是把菜叶一片一片择干净,甩干水,搁在菜板上。

切完菜,她伸手去拿盐罐子。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她才发现自己忘了煮米饭。

电饭煲还空着,内胆都没放进去。

她站在厨房里,手里拿着一把切好的青菜,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客厅里,手机又响了。

她没接。

响了三遍,停了。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条消息。

她没有马上去看。

把饭煮上了,菜炒好了,端到桌上摆好了,才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消息是宋文斌发来的。

“秀兰,我妈给你打电话了,你别怪她。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你,但——但我真的扛不住了。求你了。”

赵秀兰把这条消息反复看了三遍。

然后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林小宇这周末不回来,她一个人坐在饭桌前,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发现忘了放盐。

她把筷子搁下,重新进厨房拿了盐罐子,往菜里撒了点盐,拌匀了继续吃。

吃完饭,洗碗,擦桌子,拖地。

一切都弄完了,她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

画面里在播新闻,说市里要修一条新的地铁线路,记者站在工地前面采访施工负责人。

她看了一会儿,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

黑名单里有一个号码,上面备注写着“宋文斌”。

她看了几秒,把手机锁屏,放在茶几上。

窗外天已经黑了,楼下有小孩在跑着玩,嘻嘻哈哈的笑声传上来。

赵秀兰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又过了一个多月。

那天下着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打得窗户上全是水珠。

赵秀兰休了一天年假,在家收拾换季的衣服,把夏天的薄衫叠好收进柜子,翻出去年的毛衣在阳台抖灰。

林小宇从学校回来了,坐在客厅里鼓捣电脑,说是帮人写一个小程序。

门铃响了。

赵秀兰以为是快递,放下手里的毛衣去开门。

门一打开,她愣住了。

门外站着三个人。

刘桂芝扶着门框站在最前面,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当年那个在楼道里嫌她吵闹的老太太,现在看起来只剩一副骨架撑着衣服。

宋文斌站在刘桂芝后面,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精气神,眼窝深陷,花白的头发贴在头皮上,穿了一件皱巴巴的深色外套。

两人中间,是一把轮椅。

轮椅上坐着宋德厚。

赵秀兰差点没认出来。

当年那个叼着烟、弹着烟灰、站在门口居高临下说“死了就死了”的人,现在歪在轮椅上,嘴角往下耷拉着,涎水把领口浸湿了一小片。

他的一只手蜷在胸前,另一只手垂在轮椅扶手外面,手指不停地微微发抖。

他的眼睛看着赵秀兰,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

赵秀兰握着门把手,没动。

“秀兰。”

刘桂芝开口了,声音跟电话里一样,含含混混的,像是嘴里的牙齿缺了好几颗。

“我们——我们来看看你,看看小宇。”

赵秀兰没说话,也没让开。

刘桂芝的嘴唇哆嗦着,眼泪从深深塌陷的眼眶里淌出来。

“秀兰,以前是我们不对,是德厚不对。他不是人,他说的那些话不是人说的。”

她伸手想去拉赵秀兰的胳膊。

赵秀兰往后让了一步,躲开了。

刘桂芝的手僵在半空里,然后缓缓收了回去。

这时候,她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跪在了门外的走廊里。

她这一跪,宋文斌也跟着跪下了,低着头,看不见表情。

刘桂芝跪在地上,仰着头看赵秀兰,满脸的泪。

“秀兰,求你了。我们实在没办法了,你搭把手,你就搭一把手——”

走廊里有邻居开门探了个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赵秀兰站在门口,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人。

十五年前,是她跪在宋家门口。

现在,跪在地上的人换了。

但站在门口的人心里没什么痛快。

她只觉得有些空。

像一口枯井,底下什么都没有。

“你们起来吧。”

赵秀兰的声音很平,连她自己都听着有些陌生。

“我不会搬回去的,也不会去伺候人。”

她顿了顿。

“当年我跟你们借车的时候,你们也没借。”

刘桂芝跪在地上哭得更厉害了,整个身子都在抖。

宋文斌跪在旁边,两只手攥着裤腿,骨节发白。

轮椅上宋德厚喉咙里又发出那种含混的声音,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他那只垂在扶手外的手抖得越发厉害,手指一下一下叩着轮椅的铁管。

“秀兰——”

刘桂芝还想说什么,被一个声音打断了。

“奶奶。”

林小宇从屋里走出来,站在赵秀兰身边。

他已经比赵秀兰高了快一个头,身材瘦长,眉眼之间长开了,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裹在毯子里被抱着跑的孩子了。

刘桂芝看见他,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

“小宇——你是小宇?长这么大了——你——”

她跪着往前挪了半步,想去抓林小宇的手。

林小宇没有躲,只是平静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老太太,看着跪在地上的宋文斌,又看了一眼轮椅上的宋德厚。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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