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第1章
被强制爱的第三年,我准备跳城墙。
小太监连滚带爬去通知赵肃,没想到他批奏折的眼连抬都没抬:「不用管她。」
「她的前未婚夫虽然已经被朕处死,但父兄还在岭南流放,为了父兄的命,她不敢跳的。」
「这皇城之内,她只能乖乖依附于朕。」
他好整以暇,却在批到下一封奏折的时候,豁然睁大了双眼。
那是我父兄病死岭南的报丧折。
与此同时,小太监再次冲进殿内:「陛下,柔妃娘娘跳了!」
这下,连滚带爬地,变成赵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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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雀城楼的风,比宫中任何一处都要凛冽刺骨。
我站在城墙上,任由风吹动衣袂却不觉得冷,只一眨不眨地眺望着皇城之外的远方。
城楼之下,宫人们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柔妃娘娘这是又闹着要寻死?第三次了吧?」
「陛下待她何等偏爱,宫里的奇珍异宝尽数往柔仪殿送,她到底有什么不满足的?」
「可不是嘛!多少嫔妃求而不得的帝宠,她却日日要死要活的,未免太恃宠而骄了。」
他们的话顺着风传进我的耳朵,却激不起我心中半分波澜。
人人都羡我独得帝王偏爱,人人都道我身在福中不知福。
唯有我的母亲会抚摸着我的脸,心疼道:
「我的阿缨本该是自由翱翔的鸟儿,怎能困在深宫,磋磨年华呢。」
她到病死前都想救我出去。
从三年前赵肃强制把我囚禁在深宫开始,她便每月一封书信陈情。
后来哪怕在流放,路上没有纸墨,她撕碎裙裾咬破手指,也要写下血书,不远万里送入京城。
只求能换我一份生机。
可直到她煎熬至死,赵肃都没有过一丝动容。
他当着我的面,将我母亲送来的所有书信尽数焚毁。
我哭着想要去救,手腕却被他按住,在火里烧了足足半盏茶时间。
我的手被烧得血肉模糊,疼得几乎没有知觉,他却笑着拉到唇边吻了一下,语气温柔道:
「长缨,记住今天的疼。」
「别总想着从朕身边逃走,你母亲虽然没了,可你父兄的命还在朕手里。」
「你若乖一点,你父兄便能好好活着。若继续任性,你母亲的今日,就是你父兄的明日。」
那天之后,我的手便废了,拿不起任何东西。
就连从小耍到大的红缨枪,也再难握住。
母亲的死,以及被迫的残疾,像山一样压在我心中。
我痛到连眼泪都流不出来,每日蜷在柔仪殿不肯见人。
赵肃得知后,直接派人将柔仪殿的殿门给拆了。
这于任何妃嫔而言,都是莫大的耻辱。
满宫都等着看我笑话,可我却置若罔闻。
我无所谓的态度惹恼了赵肃,他闯进柔仪殿,掐着我的下巴,逼我抬头看他:
「慕长缨,朕到底哪点不如你的意了,你为什么非要这么惩罚朕?为什么不能像初见时那样,肆意张扬地对朕笑一笑呢?」
咬牙说完,他的吻疯狂地落下。
我有些喘不上气来,意识模糊中,恍然想起赵肃口中的初见。
那时春光正好,我随父兄征战归来,在经过荒郊时,意外撞见了当时还只是不受宠王爷的赵肃。
他被人追S,形容狼狈至极,却依旧不肯服输般冲刺客喊道:
「就算你们S了我,照样还会有别的人站出来主持泉州水患、为百姓发声。」
「你们S得了一个我,S不了千千万万个我!」
我被他这话所打动,于是提枪上马,冲进刺客的包围圈将他救下。
衣袂翻飞间,赵肃看直了眼。
事后,他谦和有礼地朝我躬身:「谢姑娘救命之恩。」
「敢问姑娘姓名,家住何方,他日若有机会,我定当涌泉以报。」
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咧嘴笑道:「救你的是你自己,不必谢我。」
说完我便骑马而去。
本以为和赵肃只是萍水相逢。
却没想到,等我又一次从战场回来,准备和未婚夫苏砚成亲的前夜,刚登基不久的赵肃却一纸诏书,要我入宫为妃。
满京哗然,我父母跪地叩首,声声恳切求情:
「陛下,小女早已许配人家,婚期已定,还请陛下成全儿女良缘!」
苏砚更是长跪宫门外七日七夜,只求帝王收回成命。
可皇权无情,赵肃的心,更是冷硬如铁。
他立于金阶之上,俯瞰着一众求情之人,语气冰冷决绝,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朕意已决,慕长缨必须入宫。」
第2章
我兄长又气又急,出声质问:「陛下强夺待嫁之女,寒忠臣之心,何以服天下人?」
赵肃眸光骤然一厉,字字带着威胁道:
「慕家若执意抗旨,便是心存异心,有通敌叛国之疑。届时,慕家满门,尽数株连!」
我闻言浑身冰凉,血液几乎凝滞。
看着跪地憔悴的家人、满眼绝望的苏砚,再看着高高在上、冷酷偏执的帝王,我只能咬牙接下那道圣旨。
带着一身不甘,我踏入了这座金碧辉煌的囚笼。
入宫第一天,赵肃的赏赐便如流水一般送入柔仪殿,此后更是日日如此。
那些绫罗绸缎、奇珍异宝,是小女儿家最喜欢的东西。
我拿到手却毫无欢喜。
比起这些,我更喜欢苍原上盘旋的雌鹰,喜欢边关百姓送的、母鸡新下的蛋。
我将赵肃的赏赐尽数送给柔仪殿的宫人。
可不出两日,那名宫人便忽然流血暴毙。
我查来查去,最后却查到,赵肃送来的赏赐上,有皇后下的毒。
带着证据去找赵肃,他却只是看了两眼,就将证据给丢进废纸篓。
「长缨,朕虽然爱你,但皇后该有体面,朕也是要给的。」
「不过一个宫女的命而已,算不上什么要紧事,此事到此为止吧。」
我立在原地,闻言只觉得遍体生寒。
什么叫,不过一个宫女的命而已?
我曾见过无数战死的士兵,见过他们家人得知他们死讯时,流着泪说:
「只要我孩子的牺牲是值得的,我便无悔。」
那样的死尚且悲壮。
可如今,只是因为皇后要和我争风吃醋,一条人命便就此消磨。
并且,高高在上的掌权者,根本不觉得有什么。
这令我分外难以接受。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柔仪殿,食不下咽三日后,恍然明白了一件事。
赵肃早知道他对我的宠爱会惹来红眼,但他依旧那么做了。
他就是要让我成为众矢之的,让我不得不依附于他。
他口口声声说爱我,却封我为柔妃,说到底,也只不过是想把我规训成这深宫中无数个争宠的女人中的一个。
可我不愿意。
于是借着归宁省亲的契机,我在家人的安排下,准备放弃慕长缨这个身份,和苏砚到边关隐姓埋名生活。
我们一路策马狂奔,星月兼程,眼看就要远离皇城桎梏,重获自由。
可前路尽头,黑压压的追兵,阻断了所有生路。
赵肃一身玄色常服,立在冷风之中,眉眼阴鸷可怖,周身戾气翻涌。
他一步步朝我走近,声音低沉刺骨,满是暴怒与病态的偏执:
「慕长缨,朕给你省亲的恩宠,你就是这般回报朕的?你就这么想从朕的身边逃走?!」
我掐着掌心直视他:「陛下,我不想要你的恩宠,我只想要自由。」
「自由?」赵肃勾唇笑了下,「可阿缨,你没有自由了。」
「朕既然爱上了你,那你就该一辈子待在朕身边,去承受这份爱。」
「至于其他的,朕不给,你就别奢求了。」
他说完,转头看向身侧侍卫,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灭顶的残忍:
「苏砚私带宫妃出逃,冒犯天威,就地正法。」
我瞳孔骤缩,瞬间疯了一般扑上前阻拦,泪水汹涌而出:
「不要!赵肃你住手!此事与他无关!是我逼他帮我出逃的,要罚就罚我!求你放过他!」
可我的哀求,在他面前一文不值。
利刃破空声响起,温热的鲜血溅满我的衣袍。
我眼睁睁看着苏砚,倒在我面前,没了气息。
明明一月前,他还牵着我的手,在和我畅想婚后的日子。
但现在,什么都没了。
第3章
苏砚死了。
可赵肃的报复,却远未停止。
他强硬地将我抱进怀里,冷声下旨:
「镇国将军府,教子无方,纵容嫡女私逃,全家流放岭南,永世不得归京!」
在侍卫的回应声中,赵肃伸手捏住我惨白的脸,指腹用力摩挲,眼底是病态的掌控欲:
「看见了吗阿缨?你所有的退路,所有的依靠,都被朕亲手断了。」
「从今往后,除了朕,没人再护你,除了朕,你世间再无归处。」
「你还是,乖乖留在朕身边吧。」
那一瞬间,我只觉得心底满是恐慌。
赵肃他,就是个疯子。
或许是觉得我从此再无能从他身边逃离的可能,他分外开心,带我回宫后第一件事,就是封我做了贵妃。
此后数日,他夜夜留宿,就连皇后的故意针对,他也尽数替我拦下。
宫中人人都羡慕我恩宠无边。
可我却知道,面对赵肃的每一天,我都能想起苏砚惨死的样子,想起我全家流放岭南。
他们为国尽忠、S敌无数,却因为我,落得如今这个下场的。
但我不仅什么都做不了,还要日日在仇人身下承欢。
我心如死灰,本打算就这么随苏砚而去。
可命运弄人,绝望之中,我竟意外发现自己怀孕了。
摸到小腹微弱的暖意,我荒芜死寂的心底,终于燃起了一点微弱的光芒。
这是我的孩子,是我在这暗无天日的深宫里,唯一的寄托。
我擦干所有泪水,收敛一身锋芒,小心翼翼护着腹中孩儿,事事隐忍、步步谨慎。
我默默告诉自己,有了孩子,我便有熬下去的意义。
可深宫凉薄,最是容不得半点温存与希望。
皇后素来嫉恨我独占帝宠,日日伺机加害。
那日午后,我腹中骤然剧痛,直直倒地昏厥。
等再悠悠转醒,殿内死寂一片,宫女低垂着头,无人敢言语。
我伸手抚向小腹,那里空空荡荡,往日微弱的温热彻底消散。
我的孩子,没了。
心口剧痛席卷全身,我痛得浑身脱力,却强撑身子,跌跌撞撞冲向凤栖宫。
皇后端坐于凤椅之上,悠然品着热茶。
见到我,她眼底是藏不住的讥讽与得意。
我红着眼,浑身颤抖,声音嘶哑破碎:「你贵为皇后,却连一个孩子都容不下吗?」
皇后抬眸瞥我一眼,轻笑出声,字字诛心:「慕长缨,你还真是蠢得可怜啊。」
「陛下这段日子处处护着你,你以为,本宫是如何才动的手?不过是因为,这是陛下默许的啊!」
我瞳孔骤然一缩,却听皇后继续道:
「这孩子的月份,和你与苏砚私逃的时间对得上,陛下心中早有猜忌,宁可错S,也绝不容许有玷污皇室血脉的风险在。」
「本宫知道陛下心意,主动做了陛下的刀罢了。」
那一刻,天崩地裂。
心口的剧痛彻底淹没了我,几乎让我窒息。
只是猜忌,赵肃竟查都不查,便直接要了我孩子的命!
恍然想起刚查出有孕那天,我流露出欢喜,赵肃却神色阴鸷地立在一旁,语气难辨喜怒道:
「阿缨,有了这个孩子,你便如此高兴吗?」
我只当他在发疯,根本没有在意。
后来再回想起来,我才恍然明白,原来从一开始,赵肃就没打算留下这个孩子。
他一句猜忌,毁了我活着的所有希冀。
可事后,他却装作痛心疾首的样子,抱着我道:「阿缨,孩子以后还会有的。」
不会有了。
遇到赵肃之后,我家破人亡,如今,就连一个孩子都留不下。
我再次动了死志。
可红缨枪抵住脖颈之前,赵肃先一步发现了一切。
他救回了我,并当着我的面,处决了柔仪殿所有宫人。
「长缨,别再惹朕不高兴了,这次只是柔仪殿,再有下次,死的便是你的家人了。」
第4章
赵肃血洗柔仪殿的消息很快传了出去。
我母亲便是这个时候,一封又一封血书寄回京城。
最后一封,是她的讣告。
赵肃将她的讣告送到我手中的时候,他笑着去吻我的额头:
「阿缨,你母亲死了,你能依靠的人,又少了一个,但没关系,朕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
「别想着陪你母亲去死,你若再敢胡来,我一定送你一家团圆!」
「乖一点。」
他声音温柔得像是在说情话。
我却觉得那是将我紧紧勒住的一张网。
那一日之后,我彻底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如赵肃所愿,我不再哭不再闹,学着所有宫妃的样子去活着,去向他表演脉脉含情。
起初赵肃十分开心,他坐在榻边,指尖轻轻划过我的发鬓,动作算不上温柔,却带着掌控一切的满足,「阿缨,你早该如此。」
「乖乖待在朕身边,安分守己,朕会护你一世安稳。」
可后来,他便觉得乏味了。
捏着我的下巴,他阴鸷地蹙眉问我:
「慕长缨,你明知道朕喜欢的是你肆意洒脱的样子,却偏要学宫中那群无趣的女人一样卑躬奴颜!你是故意的对不对?」
我垂着眼眸,声音平静地回:「臣妾不敢。」
赵肃愤然而去,我也只是平淡地目送。
这天后,赵肃和我生起了气。
盛宠不再,宫中人人都可以踩我一脚。
我却毫不在意。
毕竟我还活着,只是为了我的父兄。
我日日祈祷,只求他们平安熬过苦难,好好活下去。
可老天从未垂怜我半分。
那日午后,一枚裹着素帛的密信,被昔日父亲的旧部偷偷送入宫中,辗转递到我手中。
帛纸轻薄,字句却沉重得压垮了我最后一丝气息。
「父染热疾,不治身亡。兄随行劳顿,咳血而终。慕家满门,尽数归尘。」
我当场红了眼眶。
那旧部更是哽咽道:「小姐,将军让我告诉您,以后,您可以不必再为他们而活了。」
我捏着那张薄薄的素帛,知道那是父兄用死为我赢来的自由。
赵肃从此,再也没什么能拿捏我的了。
于是我缓缓起身,换下了一身华贵宫装,穿上了最简单的素色白衣,一步步走出囚禁我三年的柔仪殿,走向最高的朱雀城楼。
宫人见我神色平静,只当我是寻常散心,无人阻拦。
等众人反应过来,我已然立在了数丈之高的城墙之上。
风声呼啸,吹得我白衣翻飞。
城下宫人侍卫惊慌失措,乱作一团。
方才跑去传信的小太监,带着赵肃那句笃定的回话,高声安抚众人,也像是在笃定我的结局。
「诸位莫慌!陛下说了,柔妃娘娘父兄尚在岭南流放,性命皆在陛下手中!娘娘最重亲情,是绝对不敢寻短见的!」
「娘娘只是心绪郁结,闹些小脾气而已,片刻便会下来!」
底下细碎的附和声此起彼伏,句句讽刺,荒唐可笑。
「是啊,柔妃娘娘怎么敢死?死了可就连累家人了。」
「陛下这般宠她,她若是真敢寻死,便是不知好歹、自毁前程。」
我垂眸望着下方密密麻麻的人影,心底再无半分波澜。
他们都不知道,我已经没有家人可以连累了。
赵肃也不知道。
他机关算尽,毁我婚约,S我挚爱,殒我骨肉,笃定断了我所有退路,我便只能依附他苟活。
他拿捏我、掌控我、折磨我,自以为赢了一切。
却不知早在他意气风发、胜券在握的时候,他所有的筹码,便已尽数归零。
我轻声开口,风吹散了我最后的低语,无人听见。
「赵肃,若有来世,我一定不会再救你。」
说完,我迎着漫天霜风,不带一丝留恋,纵身一跃。
城下所有嘈杂的议论声,在这一刻,骤然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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