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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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屯子里都笑话俺是个背聋子,没人愿意搭理俺。

城里来的钢琴老师翟宥没嫌弃,在四面漏风的瓦房里,他用弹钢琴的手指头给俺戴上草编的戒指。

婚后俺为了给他买那城里的洋玩意儿,没日没夜掰苞米、捡破烂。

他总摸着俺粗糙的手,弹曲子给俺听。

俺虽听不见,但他比划手势说是写给俺的《麦田恋歌》。

直到那天,俺去城里大剧院给他送大棉袄,看见他把演出服披在学妹晏殊身上,对大伙说:

“我那残疾媳妇只是个苦难素材,这首《晏日恋歌》只有你的灵魂配得上。”

俺死死捂着刚买的助听器,突然就听懂了。

......

翟宥的声音带着俺从没听过的轻佻劲儿。

“这种残疾粗女人,本来就只配当咱搞艺术的苦难素材。”

“你只要随便编两个不花钱的温柔手势,她就能卖死力。”

晏殊窝在化妆间的沙发里,翘着二郎腿嗑瓜子,笑得直不起腰。

“宥哥你也太能装了,那死聋子浑身一股牲口圈味儿,你咋忍得住?”

翟宥拿湿毛巾反复擦着手指头。

“忍不住也得忍,省里那笔残疾扶贫专项款,非得有个真残疾挂着名才批得下来。”

俺手里攥着的塑料袋“啪”一声掉在了地上。

里头裹着的是俺卖苞米、抽血才换回来的棉袄。

俺怕他在城里冻着,坐了半天拖拉机,又走了几个钟头土路。

鞋底磨穿了,脚后跟的血泡磨破了两层皮,一路走一路往外渗着血水。

可俺心里头只寻思着,宥哥穿上这件新棉袄该多暖和。

如今这些念想,全碎了。

俺浑身哆嗦着,眼前发黑,牙齿把下嘴唇咬出了血。

俺一脚踹开了化妆间的门。

“砰”的一声,把里头几个舞蹈演员吓得尖叫。

俺把那塑料袋子连同里头的棉袄,狠狠砸在翟宥脚底下。

“你骗俺!”

俺扯着嗓子喊,声音又哑又破,连俺自己都不知道喊出来是啥动静。

打小就聋,俺从没听过自己说话的声音,此刻也顾不上丢人了。

翟宥脸上的温和模样一瞬间就没了,换上了俺从没见过的厌恶。

“谁让你来的?滚出去!”

晏殊捂着鼻子往后缩。

“天哪,这味儿,宥哥你快把她弄走!”

周围的人全在看俺的笑话。

两个保安一左一右架住俺胳膊,把俺往外拖。

俺拼了命地挣扎踢腿,指甲抠进了保安的手背里。

可俺哪里扛得住两个大男人。

他们直接把俺从后台大门甩了出去,俺的膝盖重重磕在台阶上。

“咔嚓”一声。

不是骨头,是俺耳朵上那二十块钱买的助听器摔在地上,裂成了三瓣。

外头下着大雨。

俺跪在台阶底下,雨水混着膝盖上的血往下淌。

俺伸手去够那几块碎塑料壳子,指尖抖得厉害。

这玩意儿虽然破,可它刚才真的让俺听见了声音。

哪怕听见的全是扎心窝子的话。

俺把碎片一块块捡起来,攥在手心,指缝间全是血水和雨水。

雨幕里,大剧院的灯光照出来,把俺的影子拉得老长。

俺就这么跪着,浑身没一处干的,雨水混着眼泪糊了满脸。

三年。

三年里,俺掰苞米、捡破烂、搬水泥,手上的茧子磨了一层又一层,后背晒脱了好几回皮。

俺以为这是为了“咱俩的将来”,如今才晓得,俺不过是他翟宥养在屯子里的一头牲口。

正当俺快要撑不住往地上趴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只大手从雨里伸出来,一把攥住了俺的后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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