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旧上海的歌舞厅仙乐都有个规矩:每年除夕,少东家程少卿当众烧一张卖身契。
契归了火,契上的姑娘便能脱籍从良。
他包下我那晚承诺,第一个放出笼子的,一定是我这只“金丝雀”。
可第一年,他烧了红牌白如梅的契,救她免做别人的妾。
第二年,他救了要跳苏州河的苏苏。
第三年,他把自由送给了战死兄弟的妹妹。
他说雀儿不必陪酒,也不必唱堂会,只要安心住在公寓里等他。
于是我等了整整五年。
除夕前,我替他系领带,轻声问:“今年烧我的吗?”
他捏捏我的脸,像哄一只鸟:
“如梅求我救她亲妹妹如兰。你乖,明年一定轮你。”
可他忘了,过了正月我就二十五。
仙乐都的姑娘,二十五没赎身,就要被趸去南洋。
我笑着替他抚平领口,说了声:“好。”
……
2
仙乐都账房的门没关严。
我端着茶走到门外,听见专做南洋生意的陈老板问:“年关货单怎么还没齐?”
程家账房周先生拨着算盘:“春桃,二十六;小翠,二十五;韩阿莺,二十五。原定正月十五送吴淞平码头。”
“少东家知道她也在货单上?”
“总单从他手里过。他有没有细看,我说不准。”
算盘珠啪地落下。
我手里的茶杯跟着砸在地上。
半个时辰后,我重新煮了咖啡,端进程少卿的办公室。
他面前摊着一摞文书。
纸翻到末页,他提笔就签,压在下面的交割名册连抽都没抽出来。
“程少卿”三个字落在纸上,最后一笔照旧往上挑。
六年前,他给我写的第一封信太潦草。
我笑了他两句,他便趴在后台的小桌上练了十几遍。等我点头,他把纸折成雀儿,塞进我手心。
那双替我折纸雀的手,如今签了卖我的单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