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宫的冬天,雪是从墙头上落进来的。
娘躺在草堆上,身下垫着我能找来的全部干草。她的手一直搁在我头顶,一下一下,像从前拍我睡觉那样。
我说,娘,你冷不冷。
她摇头。她说不了话。从我记事起,娘就没开过口。冷宫里的人说,是娘年轻时自己哭哑的。小时候我信。后来嬷嬷骂我,说我是哑巴养的哑巴崽,我才知道,原来别人的娘会喊孩子的名字。
我的娘不会。
她的手心在我头顶上停了停,然后抬起来,指了指屋里那个缺了腿的柜子。
第三块砖。
我把砖抠出来。里面是个布包,一册手抄的书,纸页黄得发脆,边角起了毛。布包外面裹着一张字条。娘的字,一笔一笔,写得很慢,像怕写错:
“阿谣。娘给你的睡前故事。”
娘教过我数数。她不能出声,就掰着我的手指头数。数完了,在我手心里写,让我数回去。数错了,重新掰。
那晚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教我认。认到后半夜我困得点头,她就拍拍我,让我睡。她自己靠着墙,把那册书从头翻到尾,翻了一宿。
第二天一早,她的手凉了。
我用冻僵的手把她埋进雪地里,跪在坑边上,看她一点一点变白。我说,娘,你攒了一辈子的话,全在这册里,凭什么不让我听。
雪还在下。没有人回答我。
第三天,冷宫的门开了。一个穿缎子衣裳的嬷嬷站在门口,捏着鼻子往里看,看见我,像看见一只没主的猫。
……
第二章
贵妃的宫殿真暖和,地上的砖缝里都透着热气。
可这里的人,眼睛都是凉的。
掌事嬷嬷把我领到偏殿,扔给我一套小衣裳:“换上。往后在娘娘宫里,眼要活,手要快,不该看的别看,不该听的别听。”她上下打量我,“尤其是不该说的,烂在肚子里。”
我说,我本来就不爱说话。
她噎了一下。大约没想到,一个六岁的崽敢接嘴。
头一顿饭,膳房送来的是凉的,菜上漂着一层白油。大宫女掀帘子看了一眼,笑着说:“哟,这就是冷宫出来的,吃什么不是吃。”
我看着那碗饭,想起娘最后一次用手比划的话:热的,要趁热吃。
我把饭吃了。凉的,也吃了。
晚上我的“床”,是偏殿门后头一块窄榻,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我抱着那册书躺下,书贴着胸口,比棉被暖。
嬷嬷带我进宫那天,我听见她跟门外的小太监咬耳朵:娘娘没有皇子,皇后娘娘那边又逼得紧,从冷宫抱个孩子来,养在身边,好歹是个念想。
我不是来享福的。这一点,我进门第一天就知道。
娘,你听见了吗。你的阿谣,从进这道门起,就不能只会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