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嫁。”
周嬷嬷怔愣片刻,将威逼利诱的话囫囵咽下,喜笑颜开:“姑娘想通了?”
傅棠垂眸,露出一截苍白细瘦的后颈,嗓音柔顺,“嬷嬷说得对,我一个庶女,能嫁进王家做正室......是福分。”
周嬷嬷脸上堆着笑,眼底却狐疑地打量着面前这个少女。
她是宁安侯府流落在外的庶女,三天前才从乡下接回京城来。进门验身时只带着几件旧衣裳并一块绑着破旧络子的粗糙石佩,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
对此,周嬷嬷倒也不觉得稀奇。这庶女的亲娘刚死,热孝在身,进门那天却连灵堂都没让设。
主母嫌晦气,说新丧入宅冲撞家运,得拿喜事压一压。隔日府里便传出消息,要将大姑娘说给户部的王侍郎做正室。
话听着倒是风光,可满京城谁人不知这王大人是什么货色?
周嬷嬷心里直嘀咕。她是侯夫人王氏从娘家带来的陪房,自是知晓侯夫人与其是同族远亲,论辈分该叫一声族兄。不过这门亲戚从前些年王大人升了侍郎之后才重新走动起来,早先侯府风光时,那边可是连年节帖子都不曾递过一张。
那肥癞瘟猪比她们侯爷还大着十几岁,前头克死了三任正妻,至于那些没名分的通房丫头死了多少个,外头连数都懒得数。
侯夫人偏就挑中了这一家。
周嬷嬷此时心里门儿清:这名为说亲,实为发卖。一顶花轿把人抬进火坑,连价码都没明说,便是压根没打算让这庶女活多久。
事已至此,她得了侯夫人王氏的吩咐来劝说这庶女点头时,原以为多少得费些功夫。乡下来的骨头都硬,要么哭天抢地,要么宁死不从,横竖得折腾一番,她连威逼利诱的话都备了好几套。
谁知这丫头答应得飞快。
周嬷嬷又盯着傅棠看了几息,没在那张过分昳丽的脸上找到半点不情愿。
……
翌日,赏花宴。
京城的贵妇小姐们纷纷簪花戴翠,珠钗叮当,一片笑语盈盈。三月天光正好,花园里姚黄魏紫开得正盛,花香混着脂粉香,熏得人骨头发软。
赏花宴按例是男女分席,列次入座,席面从正厅一直摆到了临水的敞轩。
傅棠被婢女引过去时,王崇义正端着酒杯跟人谈笑,五十出头的年纪,油腻的脸上满是横肉,眼睛几乎被挤成缝。周围几个品级不低的官员见他开口,纷纷放下自家杯盏,身子微微前倾,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他见傅棠走过来,浑浊的目光从肉缝里流出来,在她低垂的侧脸上黏了好几息,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就是侯爷的大姑娘?”王崇义笑得合不拢嘴,伸手想去拉她的手腕,“今年多大了?”
傅棠不着痕迹地退后半步,避开他的手:“十七。”
“好,正是如花的好年纪啊!”王崇义也不恼,端起酒杯凑过来,“来,陪本官喝一杯。”
周嬷嬷正盯着这边,瞧见傅棠被婢女塞了杯酒,一只粗手不怀好意地举杯往她唇边送,刚要饮下,四周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她的目光落在凉亭外的人群中,一个年轻男子正穿过花圃,朝这边走来。
他身量极高,长眉修目,白玉带配着玄色暗纹锦袍,气度不凡,步履从容,周围的人见了,纷纷避让行礼。
王崇义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脸上油腻的笑容浮上层明晃晃的谄媚。
他顾不上逼傅棠喝酒,连忙放下酒盏,端起肥硕的身子迎了上去:“沈将军!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傅棠垂下眼,手腕一颤,杯中酒便无声洒落,落入花丛。
沈允珩微微颔首,目光不动声色地在席间转了一圈,在几张生面孔上略作停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