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除夕夜,我去养老院做志愿者。
老人们都在等电话。有一个奶奶,从下午等到晚上十点。
电话终于响了,她接起来,不停地说“好好好”“没事没事”“你忙你的”。
挂了电话,三分钟。她对着窗外发呆。
我问她:“怎么不让儿子多聊会儿?”
她笑了笑,说:“他在开车,不能分心。”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她儿子根本没开车。
她在电话里听见了麻将声,但她什么都没说。
除夕下午五点,天已经灰蒙蒙的,飘着零星小雪。
我站在养老院门口,看着那扇半旧的铁门,深吸一口气。冷空气钻进鼻腔,带着淡淡的烟火味——远处有人在放鞭炮,听声音是从城中村那边传来的,噼里啪啦的,一阵一阵,像小时候过年的那种热闹。
没抢到回家的票。
手机刷了三天,12306上永远是灰色的“无票”。从北京到老家的高铁票,开售就秒光,我守着点抢,每次都是“排队人数过多”。后来放候补,排到两万多号。我给妈打电话说回不去了,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没事,工作要紧,年后有空再回来。”
挂了电话,我盯着手机发了很久的呆。窗外是北京灰蒙蒙的天空,没有烟花,没有鞭炮,和任何一个普通周末没什么区别。
一个人过年太冷清。朋友圈里都在晒年夜饭、晒团圆、晒回家的车票,我刷了两下就关掉了。后来刷到一条帖子,说养老院缺人陪老人过除夕,招志愿者。我想了想,反正没事,陪老人说说话也好,总比一个人窝在出租屋里看春晚、吃泡面强。
……
2
三楼走廊尽头,坐着一个人。
是个奶奶,穿着红毛衣,背对着我,盯着窗外。那件毛衣颜色很正,像一团火,可她佝偻的背影却显得特别单薄。从后面看,她的肩膀很窄,微微耸着,脖子往前探,整个人缩在那件红毛衣里,像一棵秋天的老树。
窗外是城里的烟花,隔得老远,一朵一朵炸开,听不见响,只有彩色的光在玻璃上无声地绽放。红的、绿的、金的、紫的,一闪而过,在玻璃上映出短暂的绚丽,然后熄灭。
我端着饺子走过去,想问问她吃不。走近了才看见,她手里攥着个手机。
老式老年机,黑色的,屏幕暗着。她用两只手捧着,像捧着一件易碎的宝贝。拇指搭在手机边缘,一下一下轻轻摩挲,那个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无意识的,又像是在给手机按摩。
“奶奶,吃饺子不?”
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灯光下,她的脸很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但眼睛还算有神,黑白分明。皮肤上布满老年斑,嘴唇有点干裂。她笑了笑,露出几颗牙齿,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先放着吧,我等电话。”
我把饺子搁旁边小桌上。她低下头,又看着手机屏幕,屏幕是黑的。我注意到她的睫毛很长,年轻时应该是个好看的女人。
她的目光又转回窗外,没再瞅我。
我站着没走。窗外的烟花又一朵炸开,红光映在她脸上,一闪而过,照亮了她眼角的皱纹,像一道道沟壑。她忽然说:“今年的烟花比去年多。”
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窗外的烟花说话。
“您看了很久了?”我问。
“从下午就坐这儿了。”她说,眼睛一直望着窗外,“他每年这个点打来。”
我不知道说啥,就陪她站着。走廊里偶尔传来别的房间的笑声,电视里的主持人正在说吉祥话,可那些热闹好像跟这里隔着一层玻璃,看得见,摸不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