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三年冬月的扬州,冷得硌牙。
霜降后第七日寅时三刻,一匹枣红驿马踏碎运河边的薄冰,停在盐政衙门青石阶前。马鼻喷出的白气混着汗腥味,在晨雾里凝成细盐似的霜花。
驿卒滚鞍下马,从油布囊中捧出一只紫檀木匣。匣长一尺二寸,宽八寸,四角包着褪色的鎏金铜片——那是前明盐课提举司的旧物,新朝沿用了。
“京师八百里加急,呈崔大人。”
盐运使崔文山早已候在滴水檐下。他伸出那双惯于拨弄算盘珠的手,指尖在触到木匣的瞬间微微一颤。匣面冰凉,像摸到了腊月里盐仓的铁锁。
签押房里炭火正旺。崔文山屏退左右,独留账房师爷方墨卿。二人对着紫檀匣静立良久,直到炭盆里爆出一粒火星。
“开吧。”崔文山的声音有些发涩。
方墨卿从怀中取出一柄黄铜钥匙——这是三日前快马送来的,与木匣分路而行,以防有失。钥匙插入锁孔时发出“咔”的轻响,在寂静的签押房里格外清晰。
匣盖掀开。先露出的是一叠黄绫封面的册页。绫面上绣着云纹海涛,正中楷书《两淮盐法纲册》六字,字迹用深青色丝线绣成,远看如凝冻的卤水。
册页下,一方银印静静卧在朱红绸缎中。印钮铸成玄武踏浪之形,龟甲纹路细密如盐田阡陌。印面新硎,尚未沾染朱砂,在炭火映照下泛着冷冽的白光。
“统摄淮盐,利通天下。”崔文山念出印文,每个字都吐得很慢,仿佛在咀嚼着什么坚硬的东西。
方墨卿已研好朱砂。砚是歙州老坑的金星砚,墨是徽州胡开文制的“千秋光”,朱砂则来自辰州矿坑最深处那层“鸡血红”。他往砚中滴入三滴辽东熊胆汁液,又捻进一小撮碾碎的珍珠粉。
“熊胆镇邪,珍珠通盐。”方墨卿一边调匀印泥,一边低语,“这是宫里传来的方子。”
崔文山没有接话。他提起那方三斤七两重的银印,在印泥中缓缓旋转。朱砂渐渐浸透印文每一道笔画,直至“天下”二字最后一捺吸饱了红。
黄绫册页展开在案。
……
同一时辰,总商郑永昌府邸。
郑永昌一夜未眠。此刻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刚领到的纲册副本,烛火已燃至根部。
他的目光久久停留在“课银”条目上。
“岁纳课银六十八万两......”他轻声念着,手指划过那行字。指腹传来异样的触感——纸面湿粘,仿佛刚被水汽浸过。
“来人。”
老账房郑福轻手轻脚进来:“老爷。”
“取张宣纸来,要最薄的那种。”
宣纸铺在纲册页面上。郑永昌用手掌缓缓按压,从“课”字压到“两”字,力道均匀。片刻后,他揭开宣纸——
纸面上拓出一个模糊的人形。
蜷缩的姿势,弓起的背脊,一只手向前伸着,五指张开像是要抓住什么。人形很淡,但在烛光下清晰可辨,尤其是那只手,指尖处拓印格外深重。
郑福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是......”
“盐田里常见的死相。”郑永昌声音平静,“累毙的灶丁,最后都是这个姿势——面朝下趴在盐堆上,手往前抓,想抓住最后一粒盐。”
他拿起那张拓纸,凑到烛火上。火舌舔舐纸边,迅速蔓延。
“从今日起,账上添一栏。”郑永昌看着火焰吞噬那个人形,“每死一个灶丁,记三钱银子烧埋费。记在‘损耗’栏下面。”
“三钱......怕是不够买棺材。”郑福低声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