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儿子自幼以“刚直”闻名乡里。
教习先生赞我日夜织布供儿读书,慈母心肠。
儿子拧眉直言:“先生不必违心夸她,她织布不过是自己贪财罢了,满身线头、蓬头垢面,实在丢人。”
我熬瞎了眼睛给他攒出赶考的盘缠,被族老骂不知避嫌,妇道人家插手银钱之事。
他面色如铁:“祖父教训得是。女子当以贞静为德,母亲抛头露面与商贾议价,该抄《女戒》静心。”
他考中举人,十里八乡喜气洋洋,邻居羡慕我日后进京享福。
他当众辩驳呵斥。
“母亲出身微贱、不通礼仪,如何配入京?届时我入朝为官,母亲就留在老家,百年后儿子定备薄棺一口,葬于祖坟最偏处,以免污了清流名声。”
我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雪,冷得发疼。
他却一揖到底,铁骨铮铮:“儿生平最恨曲意逢迎,句句发自肺腑。”
后来首辅大人下来考核品行,传唤学子问话。
儿子依旧挺身而立,直言不讳。
可这次,他却是亲手断送了自己的人生。
......
……
2
后来他慢慢长大,每出言伤我便以刚直自诩。
说母亲不懂礼数,说母亲市侩无趣,说母亲刻薄算计。
每每我被他刺得说不出话,他就补上一句:“母亲若因此不快,便是母亲器量不足。”
十五岁他的生辰宴,我为招待他的同窗好友忙的满头大汗,典当首饰做十菜八汤撑场面。
他却为了热场子拿我取笑。
“我母亲目不识丁,连女戒都要我教她读。”
同窗们哄笑。他站在笑声里,神情坦荡极了。
他说我目不识丁,却忘可他忘了那些为他挣来天才之名的诗赋和策论,全是我一字一句教出来的。
他因为跟不上教书先生的进度撕了书不肯去读,是我一点点拼回来,一个字一个字的解释含义。
他因为诗句对仗不工整而发火摔碗筷,是我陪着他押韵,学习平仄。
可事成之后,他却总是冷脸。
“是我天赋异禀,与你何干?”
“你教的那些酸臭至极,早已过时,反倒扰乱了我学习的思路!”
往事涌上心头,我一点点的垂下眼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