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晟朝永昌年间,镇国公府的朱漆大门在连阴雨中泛着沉暗的光。
青石阶前停着一辆半旧的青帷马车,车辕上挂着褪色的陆氏家徽。
车帘掀开时,先探出的是一只骨节分明、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指尖微微蜷着,像是握不住这潮湿的空气。
随后,一道单薄的身影被丫鬟搀扶着跨下车槛。
她穿着半新不旧的藕荷色交领襦裙,外罩一件素面披风,发间仅簪一支素银扁方。
雨水顺着檐角滴落,砸在青苔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抬眸,目光掠过府门两侧的抱鼓石、影壁上的缠枝莲纹、以及回廊下低垂的灯笼。
视线极缓,却极稳,像一柄未出鞘的薄刃,无声地丈量着这座她出生却从未踏足过的宅邸。
“大小姐,仔细脚下。”身旁的丫鬟素问低声提醒,嗓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
陆明微轻轻颔首,脚步虚浮地踏上台阶。
每走一步,胸腔便传来细微的闷痛,像是有无形的丝线缠绕着心脉,稍一牵动便泛起涟漪。她自幼心脉郁结,先天不足,又因早年误服慢毒,气血常年亏虚。
太医曾断言她活不过双十,她却在这具病骨里,硬生生熬过了二十三个春秋。
府门内,早已站满了人。
镇国公陆景衡负手立于中庭,官服未换,眉宇间带着久居朝堂的沉肃。他身侧,崔氏夫人眼眶微红,帕子攥得死紧,目光在陆明微身上来回打量,似想从那苍白的面容里找出几分自己当年的影子。而最引人注目的,是站在台阶上首的那道身影。
陆明柔。
……
三日后,陆明微的“病情”开始被全府知晓。
不是因为她张扬,而是因为她太安静。不抱怨住处,不挑剔饮食,甚至连咳嗽都刻意压低。可越是如此,崔氏夫人越是揪心,陆景衡也多了几分审视。而陆明柔,则以“长姐”之名,开始“悉心照料”。
第一日,送来的是上好的辽东野山参汤。
第二日,是血燕炖冰糖。
第三日,是太医署开出的“温补固本方”。
陆明微照单全收,却从不真正饮下。她让素问将汤药分装,每日只啜饮两三口,余下的皆倒入后院那口废井。她并非矫情,而是深知自己这具身子:心脉本弱,气血如涓流,若骤补猛药,犹如暴雨灌枯井,非但不能润泽,反而会冲垮堤岸。更致命的是,她早年中的慢毒未清,与某些温补药材相冲,轻则失眠盗汗,重则心脉骤停。
第七日,陆明柔亲自登门。
“妹妹这几日气色见好,参汤果然对症。”她坐在绣墩上,笑意盈盈,眼底却藏着探询,“太医令说,妹妹需静养,不宜操劳。府中琐事,妹妹尽可放下,姐姐替你打理便是。”
陆明微捧着青瓷茶盏,指尖微颤,似是因寒气侵入。她抬眼,目光澄澈:“姐姐辛苦了。明微久居山野,不懂府中规矩,全凭姐姐照拂。只是这参汤……明微喝着,夜里总有些心悸。太医令可曾提过,妹妹这心脉郁结之症,不宜骤用温燥?”
陆明柔笑容微滞:“太医令只说需补气血。许是妹妹脾胃尚弱,受不住大补。明日我便让人换些平补的。”
“有劳姐姐。”陆明微垂下眼,指尖轻轻摩挲杯沿,“明微身子虽弱,却知‘虚不受补’的道理。医书云:‘气血如河,淤则生患,急灌则决堤。’姐姐若真疼明微,不如先理一理府中的药库账册。前几日素问去取苍术,发现去年的账目上,人参、鹿茸的采买价比市价高出三成,而药材的成色却参差。姐姐掌管中馈,想必是底下人贪墨,累了姐姐的清名。”
陆明柔指尖猛地掐进掌心。
她确实知道账目有鬼。那些多出的银子,一半流向了她的生母娘家,一半打点给了府中几位掌事嬷嬷。她本以为是小事,却被陆明微轻描淡写地挑破。更可怕的是,陆明微说话时,语气始终温婉,甚至带着感激,可字字句句,却像细针一样扎在她的软肋上。
“妹妹说笑了。”陆明柔强作镇定,“府中采买向来有规制,许是今年行情有变。我明日便让人核查。”
“姐姐英明。”陆明微微微一笑,随即掩唇轻咳。帕子上,赫然印着一抹极淡的血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