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沉沉冷凄凄的天儿,眼见着又是一场秋雨。
清平县的乡人们忙着将摊在地上晒的地瓜干子堆起,丢进披了油纸的竹篾囤子里。
谁也没有闲空去驻足听村西头钱老四家的传来的女娃子的凄厉惨叫声。不一时,钱老四家臭烘烘的驴棚子里,扔进了个被打的血糊糊的女娃。
这个女娃,正是钱老四家的养女,点翠。
眼见着点翠出气儿多进气儿少了,钱老四家的还觉的不解气,骂骂咧咧留下了句:“死了倒出了老娘这口气,可惜白养你这贱蹄子这么大,半个大子儿没给老娘赚回来!”
骂完养女不够,又一嗓子呵骂躲在门后的闺女月英,赔钱货净知道吃,喂你不如喂头驴,还不快去给往驴食槽子里添食儿去!
月英一个哆嗦,手中的地瓜面饼子吧唧掉到了地上,捡起后一溜烟儿跑了出去。
月英胡乱的舀了瓢水,倒进驴食槽子。
驴棚子那边是被打断了一条腿,血流了一汪的点翠,月英见那血瘆的慌,侧身避开了去。
“咔嚓”一个雷,伴着闪电,迎头打了过来。正照亮了眼前那团血肉模糊,只见那团抬起个乌漆漆的头来,面上尽是死气沉沉,犹如自地狱来的冤魂一般,看着月英。
“啊......”月英一声尖叫,抬脚就跑,手中的水瓢和地瓜面饼子又同时落了地,翻了个滚儿。
月英跑后,点翠有些发蒙的看了看四下。
这里竟是山东清平县的家,不是死时的河南芦花庄子。
腿上传来了S人的疼,点翠竟觉得这疼有些遥远的熟悉,正是她十三岁那年被养母钱老四家的打断腿的那种钻心的疼痛。
点翠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拖着血淋淋的腿,一点点的向前够了够,才够起地上的水瓢,先咕咚咕咚喝了两口。又捡起月英掉了的地瓜面饼子,艰难的放在嘴边,一边咀嚼一边默默想着发生在自己身上的稀奇事儿。
……
“死小翠,给我起来,别装死,老娘知道你醒着呢。”钱老四上扯了点翠的头发恨恨说道,白养了这贱命蹄子十几年,却是个笨手笨脚的楞货,前几日原想着卖了换些银钱使。
谁料好容易请了人牙子来,这小蹄子竟去那山里躲了起来,教人白白空等了一日,甩手离去的时候钱老四家的没少陪笑脸。待她回来,钱老四两口子便生生的打断了她的一条腿去。
“合该早断了小贱蹄子的腿,看你还敢跑!”钱老四家的将她从驴棚里拖出来,边说着:“今日定要将你卖了的,你也行行好,养你这么大早该报恩了。为了你爹的前途,你就从了吧。”
这一幕何其的熟悉,前一世钱老四家的就是想要在此时将自己卖了。那人牙子第二次来看她那条血淋淋的腿,怕麻烦不肯收倒罢了,临走了还给钱老四家的支了个损招。道这不听话的丫头倒是个美人胚子,只是此时伤了不值几个大钱,何不如任由她瘸了去,再养几年卖与刘财主家做十七房小妾。
一语就让点翠在日后成了个跛子。
心里的恐惧让点翠平生了一股子气力,挣脱了钱老四家的,没口子的喊道:“娘饶了我罢!这腿想来是断了,人牙子那里也卖不得几个钱了。不若养好了,再替娘赚些银钱来。”
钱老四家睇着她,今日这小蹄子怎生变了副陌生的嘴脸,素日里打她骂她只管低头受着,今日竟还知道求饶。
“你倒说说看看,要如何给老娘赚银钱去?”钱老四家的嗤笑道。
点翠一时语塞,上辈子她在归家做丫鬟时,倒是曾在归家的首饰作坊里学了点子手艺,可那都是与金丝银线打交道的活计,钱老四家穷的叮当响,哪里弄得来那般银闪闪金灿灿之物来。
眼见着钱老四家的不耐烦又要动手拖,点翠一咬牙,脑子一热开口道:“小翠既不是娘亲生的,待长两年张开了,想必相貌应是差不了的。兹要是全头全尾的,将来必能嫁个有钱财的好人家,定是能补偿爹娘这十年的养育之恩的。”
点翠没说谎,她长大了是还不错的,不然那二公子也不会抬了她个坡子做姨娘去。
钱老四家的一愣,觉得这话有些道理,这血糊糊的样子估计也卖不得几个钱......再一品,不由的怒骂,小贱蹄子竟拐外抹角的嘲弄老娘丑哩,说着便大嘴巴抽向点翠。
“莫打脸,莫打脸,打坏了不值钱哩!”上辈子是做姨娘的,点翠只懂以青春美色侍人,自是极在意这脸,于是下意识的捂起头脸来喊道。
钱老四家的打累了喘着粗气狠狠骂,老娘没银钱治你的腿,你要是有那命就自己好,没命就当一辈子瘸子去!
翌日,钱老四家的收拾了包袱,牵出了毛驴,骑上去了临镇的娘家,寻思着先问老子娘借些银钱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