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府逢
人言,平榷司如鬼府。
周春白想,凌知光作恶一生,死于此地也算报应。但她忠肝义胆两袖清风,被逼到这鬼地方,便是老天无眼了吧?
辅弼太子十年,剑影刀光她领教过无数,想过千万种人头落地的结局,却始终不曾料到是今日之景。
坐在奸佞权宦凌知光死前待过的刑房中,素来以仁义著称的太子泪眼婆娑地端起毒酒,请她归西。
周春白问他,鸟尽弓藏,不必毁弓,饶她一条狗命如何?
太子摇摇头,念出她教导他的话:“斩草除根。”
春白叹息,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听闻人死前会记起一生所历,周春白却是一片空白思绪,兴许是一生苟且,并无什么能战胜死亡,叫她安宁片刻。
身体仿佛置于漫天飞雪中,冷意一寸寸侵占肌骨。
她听见太子抱住她痛哭流涕,眼前如蒙上一层厚厚的灰尘。
“周尚宫。”
一声唤惊醒周春白。
她抬眸的瞬间,书籍从手中脱落,尘灰惊起,呛得她咳了许久。
水华梳着双髻,蜜桃脸气得鼓鼓:“你怎么又跑到这儿来了?灰尘那么大,你本就有喘疾,死在这儿谁给你收尸?!”
……
清醒梦
太医署院内,周春白接过药包,道了谢。
年轻的太医道:“周尚宫若需什么药,不必亲自跑一趟,叫下边的人来取,下官定为您备妥当。”
周春白轻笑:“冬日困倦,小孩子们总不爱出门的,我这病症折磨得人睡不着觉,不如起早来取药。”
太医眸中满是赞誉:“尚宫待他们是极好的。”
周春白但笑不语。
是很好的,她扪心自问,怜他们在深宫艰难,已尽可能护佑他们。
可前世,也正是东宫中这些人联合S了水华,再嫁祸与她。他们哭着在她面前忏悔,道迫不得已,若非如此,太子不会放过他们。
“尚宫,求你舍命。”
他们这样求她。
求她去死。
周春白扫去脑中思绪,还是不必想那么多了,等“七日死”用完,她便能假死出宫。
届时,太子,东宫,或是其他什么,都与她无关。
回东宫路过御花园时,又飘起了雪,周春白拢了拢衣袖,寒意却止不住侵入肌骨。
假山石后忽而飘出笑声:“叫他学狗叫最好。”
……
重山峦
水华听闻周春白为了凌知光,竟动怒杖S了两名内侍,心中不免惊讶。
推开房门,掀开珠帘,水华蹭到春白身边,悄声问:“你行事向来谨慎,怎么突然同方顶对上了?”
周春白熬着药,回道:“你若一味忍让,他只会觉得你更加软弱可欺。”
水华认同地点点头,她早看方顶那老畜生不顺眼了,只是担忧问:“可若他搬弄是非,陛下动怒如何?”
周春白轻微一笑:“不会。”
文妃母族权势愈盛,勾结朝臣妄图更立储君。此时的陛下,已经十分忌惮文家。偏偏那方顶是个不中用的东西,竟要帮助文妃。
他以为自己做到平榷司督主的位置,便能脱离天子掌控,殊不知他们这些内廷奴婢与朝臣不同。天子S臣,稍有不慎便落得后世口诛笔伐,可S一个奴婢甚至不需借口。方顶的生死盛衰,全凭天子心意。
平榷司代表的是皇权,而不是方顶。没了方顶,换成别人,平榷司的权势仍旧无差。
不忠之奴,天子已然放弃,不久后,他便会看见另一个更聪慧、更听话、更狠辣的奴婢,那便是凌知光。
韬光养晦、俯首卑微的凌督主,反而能在悄然无声中,引导天子,掀起夺储之争。
水华见她气定自若,便也不担心了。她嗅了嗅气味,怪道:“你煮的什么药?怎么一股甜味?”
周春白道:“养身子的药。”
她没有给水华再问的机会,吩咐道:“殿下最喜爱的那件冬衣你缝补好了?”
“还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