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青镇三面环山,沭河支流穿村而过,正值春天万物复苏,到处都是郁郁葱葱的样子。
但此时东青镇许家沟西边一座稍显陈旧的农村自建房里,气氛却有些沉重。
一对中年男女相对而坐,二人神色郁郁,菜已经凉了,却没人动筷子。
“她要回来,就让她回来吧。”
许建国狠狠吸了一口快烧到手指的烟头,粗糙皴裂的大手微微颤抖,布满沟壑的面庞在升腾的烟雾中若隐若现。
对面中年妇女皱着眉头,眉毛拧着有点不甘心道:
“咱们夏夏可是村里头一个大学生啊,回来种地那算怎么回事,十里八乡的,不知道在背后怎么编排呢。”
当年闺女考上的时候,他们敲锣打鼓办了三天的流水席,连村长都来喝了几杯,孩子好不容易寒窗苦读十年考上了大学,现在却忽然说回来种地,谁能接受得了!
许建国嘴角一抿,忽然将手中的烟头杵到桌子上,掷地有声的开口。
“行了!编排怎么了,让他们说嘴去,你还能少块肉不成?夏夏多要强一个孩子,怎么会无缘无故说辞职回来,指不定在那受了多少委屈呢!”
王淑芬嗫嚅着嘴唇刚要再说几句,许建国却抓起碗狠狠刨了一口已经凉掉的米饭。
“咱老许家世世代代在地里刨食,不偷不抢,没给谁丢人!市里有什么好的,本来夏夏自己一个人出去闯荡我就不放心。”
许建国夹起一口炒豆角塞进嘴里,瞪了一眼还在发愁的王淑芬:“赶紧吃饭!”
王淑芬看了一眼自家说一不二的汉子,勉强提起筷子吃了一口索然无味的白米饭,心中苦涩。
“对了,我跟你说,等夏夏回来,不准在她耳朵边念叨!”许建国好似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又对自家婆娘嘱咐道。
……
“好难受啊......”
许夏感觉自己的脑壳似乎被谁扯得四分八裂,只余一坨脑浆在脑袋上方汹涌翻滚,晃得她几欲呕吐。
她只依稀记得,自己所在的昆仑派小师妹的坐骑麒麟兽忽然发疯,不仅在灵圃四处捣乱,还打伤了众位负责照看灵圃的外门弟子。
许夏更是其中一个大倒霉蛋,她被麒麟兽一脚踢个正着,滚进灵圃之中,瞬间便昏死过去。
自己居然还活着吗......
许夏努力回想着之前的事,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坐起来,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却看到一个身材高挑的少年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闭目养神。
少年大概十八九岁的样子,穿着简单的白色卫衣和运动短裤。
窗外的阳光穿过他蓬松的碎发,落在眉间。
流畅的眼尾轻轻上挑,睫毛细长,高挺的鼻梁上在侧脸投下淡淡阴影,即使闭着眼睛也不难看出这男孩生得极好,只不过此时他眉头紧皱,似乎有些不耐。
许夏正感叹这位师弟是哪个峰的,怎么长相如此英俊,她居然没见过,但忽然间仿佛一道天雷劈下,她呼吸一滞。
不对,他居然穿卫衣!
这不是仙界!
或许是许夏起身的声音惊扰到了他,男孩睁开眼睛,目光清澈,冲散了他眉宇间的淡淡桀骜。
只是少年心情仍有些不好,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许夏的鸡窝头和大眼袋,双手抱在胸前,嗤笑一声:
“你可终于醒了。”
……
“哎——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呢——”
只可惜一眨眼的功夫,许夏连少年的背影也看不到了,更没有听到想要的回答。
许夏有点可惜地望着门口,见人已经走了,她这才低头舀起一勺黄澄澄的小米粥,满足的放进嘴里,心中长叹一声:“还是好人多呀......”
不过刚喝了一口,却见一个身材娇小的护士推门进来。
“统计一下各个病床留陪的家属,每个病床只能留一位,晚上八点后住院部这边就不能出入了。”
护士挨个病床统计,很快到了许夏这里。
“238号床,晚上有家属陪床吗?”
“家属......”
许夏眼神微暗,勺子里的小米粥似乎有点难以下咽了。
“没有......没有家属陪床。”
女生暗哑的声音幽幽传来,护士似乎已经司空见惯,没有犹豫地继续往下个病床走去了。
许夏低下头,看着插着留置针的手背,一股酸涩蓦然涌上了鼻尖,脑海中被封存的记忆尽数开启,如走马灯般在眼前一一闪过。
儿时记忆中的父亲轻轻掰下一只翠绿的黄瓜,粗糙干裂的大手在黄瓜上来回蹭几下,将上面的小小的尖刺全部撸下来,然后小心翼翼的递到她手上,她眉眼弯弯的咬上一口,多汁爽脆,满口的自然清香,父亲虽没说话,但常年严肃的脸上也透露出一丝笑意。
这一幕转眼即逝,但紧接着,许夏又仿佛听到了自己咯咯的笑声回荡在耳边,她赶紧回头。
只见七八岁的小许夏肩上扛着一把比自己身高高得多的木棍,蹦蹦跳跳地往村东头那颗榆钱树走去,年轻的母亲尚还没有那么多皱纹,边喊着“小心”,边挎着篮子小步跟在后面。终于走到了榆钱下,母亲接过木棍,用木棍顶上绑着的铁钩将坠满榆钱的树枝压弯,而许夏的小手早已迫不及待的伸过去,用嫩嫩的手掌拨下沉甸甸的榆钱,很快,便装了满满一篮翠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