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一)
五月初六,天朗风清。
我儿季晏之照旧例来凤仪殿向我叩首请安。
我满面笑意地让他坐下,着宫女来给他上茶上点心。
闲聊未过半刻,我稍停一息,拿了世家闺秀们的画像出来给他看,道:“阿晏也来瞧瞧,看喜欢哪个?”
造办处送上来的秀女画像画得精细,绢纸上头的秀女们眉眼生姿,容色各具千秋。
一水儿的漂亮姑娘,就连我瞧着也禁不住心旌动摇。
然而我儿子盯着画像看了半晌,最终却面无表情道:“母后,儿臣都不喜欢。”
语气格外实诚。
我:“……”
我被他噎了一下,好半天才勉强问:“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他思忖片刻。
“儿臣喜欢性子温平,知书达理的。”
他说:“不娇柔,懂进退,最好长得再像阿随一些。”
我的脸色当场难看了一瞬。
……
太子(二)
阿晏对薛随情愫渐生这档子事儿,我其实老早就察觉出了苗头。
阿晏七岁那年我斗倒了瑜贵妃,腾出手来为她挑选伴读,而后握着她的手领她去上书房见我为她选好的那位儿郎。
那年薛随十岁。
他穿一身墨竹长衫,立在书苑边一丛紫竹下。
薛随的眉目比阿晏在陛下书房里见过的任何一位大人都要清隽。
他像一丛山水,抑或一岚烟黛,只是站在那里,就无端端让人忍不住先生了三分好感出来。
阿晏在看到他的那天头一次同我说了蠢话。
她说:“母后,阿随哥哥真好看,你也给我生一个他那样好看的哥哥好不好?”
阿随哥哥。
阿晏十岁之前,一直管薛随叫哥哥。
随侍阿晏的仆从中或许有人察觉到了这称呼的不妥,可我不辖制,阿晏更不在意,也便没人敢上前来扫她的兴。
只有薛随在意。
十来岁的薛随是个老古板。
他总立在阿晏三尺之外,在阿晏唤他哥哥时半是无奈半是纵容地看着她,说:“殿下,您不该这么称呼我。”
……
太子(三)
阿晏说要S了薛随,她也果真那么做了。
东郊出巡途中,有刺客握着刀兵猝然出现,利刃翻飞。
寒光扑朔间,薛随却鬼使神差地看了一眼阿晏。
而后他便亲手弃了刀兵,径自迎上了刺客的锋刃。
利刃扎入血肉的那个瞬间,阿晏的瞳孔骤然缩起。
那一刀只差毫厘,便能要了薛随的性命。
匆忙回宫后,阿晏破天荒地在太医院发了好大一通火。
她昼夜不分地翻找医书典籍,亲手研磨金疮药粉,而后叩首在我膝边,向我求一支库中珍藏的六百年紫参。
我难掩复杂地看她,叹了口气,说:“彼时要舍弃薛随性命的是你,如今舍不得他就此丧命的也是你,阿晏,前路如此凶险,薛随摆明了就是你的软肋,你可当真想清楚了,要将自己的软肋留在身边一辈子吗?”
凤仪殿中,阿晏目光不错地盯着我。
她说:“母亲,我不知道。”
她暌违地没喊我母后。
我看向阿晏,她一面说,眼泪一面就掉了下来。
幼时练骑射从马上摔下来,摔断两根肋骨也不肯吭一声的小姑娘就那么看着我,任由眼泪浸湿了她的面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