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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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坠过一次马,从此记不住隔夜事。
每日醒来,记忆都停在十五岁那年。
头一日睁眼,满屋红绸,我缩在床角问裴照:“这位公子是谁?”
第二日醒来,连昨夜喂药的乳母也忘干净,光着脚往府外跑。
下人背地里笑我摔坏脑子,迟早被休回江南。
是裴照将我抱回床上,亲手订好一册晨书放在枕边,一笔一画写给我看:
“阿宁,我是你夫君裴照。往后每一日我都写给你,有我在,没人能欺负你。”
晨书每页末尾,都画着一枝杏花。
我以为,他真会为我写一辈子。
直到那夜,我去书房送参汤。
推开门,表妹柳芸坐在书案前,握着他那支紫毫笔,正涂改我的晨书。
我上前去护书页,手肘撞翻桌角墨盒,黑汁溅上柳芸裙摆。
柳芸红着眼眶往后缩。
裴照抬手扣住我手腕,将我推开半步,顺手抽走案上晨书。
“芸儿刚进府,外头有人嚼舌根,说她名分不正。”
他拿帕子替柳芸擦净裙角:
“你近来总为她吃味胡闹。从明日起,晨书上改称兄长,过半个月再改回来。”
我看着他:“改了这册书,明早醒来,我不认得你是夫君怎么办?”
裴照头也没抬,合上晨书:
“不认得,正好清静几日。”
“反正晨书写什么,你便信什么。”
额角旧伤一阵抽痛。
他以为改掉两个字,只是哄住一个记不住事的傻子。
但他不知道。
我信的从来不是他。
是那册书。
明日起,书上没有夫君,我便没有夫君。
......
参汤搁在桌角,一点点凉透。
柳芸拉住裴照衣袖:“表哥,表姐脸色发白,别改了吧,明日我搬去客院住。”
“客院潮湿,你身子弱,住不惯。”
裴照转头看我:
“既改称兄妹,你再住正院便不合规矩。今晚收拾东西搬去西厢,正院向阳,腾给芸儿养病。”
柳芸拿起案上改好的晨书,递到我面前:
“表姐,前头几页我替表哥描好了,你带回西厢放着,省得明早找不着。”
裴照接过晨书塞进我怀里:“西厢清静,这半个月少出来走动,免得下人看着生疑。”
他亲手改掉两个字,转眼便拿兄妹避嫌的规矩,将我赶出正院。
我抱紧晨书:“正院窗外那棵杏树,是你成亲那年替我栽的......”
柳芸拿帕子掩唇咳了两声:“表哥,我闻不得杏花味,一闻便气短。”
裴照望向门外小厮:“明日一早,把正院那棵杏树砍了。”
我没有再开口,转身走出书房。
西厢许久没人住,推开门一股霉味。
丫鬟青禾红着眼眶替我铺床:“夫人,周嬷嬷三日前被表小姐支去城外庄子查账,还没回来,大人怎能趁这时候赶您来西厢......”
话没说完,管事孙嬷嬷带着两个粗使丫鬟跨进门槛。
孙嬷嬷端着一只空托盘,径直走到妆台前,将那对合卺玉杯收进盘里。
两个丫鬟上前,一把掀走床上的鸳鸯锦被,换上一床素面薄棉被。
“夫人莫怪,这是大人的意思。”
孙嬷嬷转过身,目光落在我发间那支杏花银簪上:
“大人怕屋里留着成亲物件,您明早醒来瞧见,跟晨书对不上又要犯头疼。这些夫妻信物,老奴先收进库房锁着。”
她上前一步,伸手要拔我的簪子:
“表小姐进门是早晚的事。夫人安分当半个月妹妹,等大人消了气把书改回来,正妻位子还是您的。”
“离了裴府,离了这册晨书,您一觉醒来连自己姓甚名谁都不知道,还能去哪儿?”
我偏头避开她的手,自己抬手拔下那支杏花银簪。
成亲那年,裴照把这支簪子插进我鬓间,应承裴府是我一辈子的家。
如今他怕我瞧见它,想起自己是谁的妻。
我将银簪丢进托盘,发出一声轻响。
“东西拿走。替我回禀大人,半个月后也不必改回来了。”
孙嬷嬷撇了撇嘴:“夫人明早醒来,还记得今晚这句话再说吧。”
她端起托盘,带着丫鬟走出房门。
屋门合上,额角旧伤越痛越重,眼皮直往下沉。
我坐到桌前,翻开怀里的晨书。
头两年,每页末尾都画着一枝杏花。
近半个月,杏花没了,字迹收笔处全带着一个小勾。
柳芸写字收笔带勾,十五岁前同窗读书时我便认得。
翻到末尾,还剩十五页空白。
“青禾,研墨。”
我写下两封短笺塞进青禾手里:
“一封送去庄子,叫周嬷嬷回来。一封明日一早送去码头,捎给江南外祖家,请他们半个月后派船来接我。”
青禾擦掉眼泪,将信收进怀里。
眼前一阵阵发黑。
只要闭眼睡过去,今晚看见的事、听见的话,明早都会忘干净。
我咬破舌尖,翻到晨书最后一页,提笔写下两行字:
“裴照是兄长,非良人。此后他若改口,一字莫信。”
“十五页尽,登船南归。”
我搁下笔,吹灭烛火,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