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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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族被仇家灭门那夜,我娘给我灌下一碗假死药。
“无忧,睡一觉,醒来就什么都好了。”
这是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第二天,我在谷外的乱葬岗上醒来,身边只有一份染血的婚书。
是大师兄的字迹:“无忧,忘了我,不要复仇,好好活下去。”
我爬回无忧谷,只看见一片焦土。
无忧谷上上下下一百零八口,尸骨无存。
从此,世上少了一个无忧无虑的大小姐,多了一个从地狱里爬回来的恶鬼。
为了复仇,我辗转于多人身侧,一点朱唇万人尝。
灭门第三年,我爬上了仇人傅无欢的床。
他生辰那日,我在他的酒里下了断肠毒。
喝下此毒的人,要受七日断肠之苦,生不如死。
我要他为我无忧谷一百零八口偿命。
傅无欢接过酒杯,却忽然笑了。
“无忧谷主的女儿。”
他在我耳边轻声说,“藏了三年,够辛苦了。”
我瞳孔骤缩,下颌已被他钳住。
那杯毒酒悉数灌进了我自己嘴里。
傅无欢俯身看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当年无忧谷,根本没有被灭门。”
我瞪大眼睛,浑身颤抖。
“你爹娘疼爱小师妹,你小师妹心心念念着大师兄,可你占着婚书上的名字,怎么办?”
“于是他们来求我,求我背上灭门的恶名。”
我浑身的血一寸寸凉下去。
原来没有灭门。
一切,只是为了给小师妹让路。
腹中剧痛难忍,我蜷缩在地,眼前发黑。
“对了,三日后,你大师兄与小师妹大婚。”
他笑了笑,“你替我,去喝杯喜酒吧。”
三日后,我去赴了那场喜宴。
那也是我为自己准备的葬礼。
...
顺着记忆里的路,我走了三天,走回无忧谷。
谷口的石碑被人擦得一尘不染,碑上用绸带系着两个红彤彤的绣球。
今日谷中,有喜事。
没有焦土,没有断壁,没有我三年前亲手立下的那一百零八块无名木牌。
漫山遍野的花开得正好,溪水清亮,连风里都透着一股暖融融的花香。
和我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仿佛那场大火,从来没有烧过。
仿佛我这三年身处地狱的经历,只是我一个人的噩梦。
风一吹,红绸带轻轻拂过碑面,露出下面的字。
石碑上刻的,已经不是“无忧谷”三个字。
是“素音谷”。
我伸手抚过那三个新刻的字,指尖一寸寸冷下去。
这碑是我出生那年,爹亲手立的。
当年爹娘在这里开宗立派,也是在这里,有了我。
爹说,乱世里不求我出人头地,但求我儿一生无忧,于是谷随我名,我叫无忧,它叫无忧谷。
如今谷还是那座谷,名字却不是我的名字了。
谷中热闹非凡,爹娘站在喜棚外迎客。
大师兄一袭红袍,俊朗非常。
小师妹依偎在他身侧,娘笑着为小师妹擦着汗,爹爹拍着胸脯和大师兄说今日不醉不归。
他们笑得那样灿烂,仿佛这三年不是分离,而只是一场梦。
然后,娘亲看见了我。
她脸上的笑僵住了,下一刻,娘扔下手里的喜糖,快步冲过来,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将我生拖硬拽地拉到了石碑后面。
她拉着我,眼睛却死死盯着喜棚那边,声音急促,“你怎么回来了?谁让你回来的?”
我说不出话。
三年了,我梦见这一幕无数次。
梦见她还活着,梦见她抱着我哭,梦见她问我疼不疼、冷不冷。
她开口了,却不是我梦里的关心和怜爱。
“今天是音音的大喜日子,满谷的宾客,你若是还认我这个娘,就安安静静地吃完这顿饭,一个字都不许说。”
“娘!”
“别叫我娘!”
她猛地打断我,手指掐进我的肉里,眼圈通红,声音颤抖。
“无忧,算娘求你,素音为了这一天,等了你大师兄整整三年,就这一次,你让让她,行不行?”
我浑身发冷。
孟素音,我爹娘捡回来的孤女,是我从小护到大的小师妹。
她小时候怕黑,爹娘便让我去单独睡,他们去陪她。
明明,我只比她大三个月。
她学剑受了伤,爹娘说是我这个大师姐没照顾好她,罚我照顾了她一个月。
她想要什么,爹娘都给。
即使是我的。
爹娘说,你是姐姐,让着妹妹。
我从来都让。
除了大师兄。
大师兄是我在这谷里,唯一一样不肯让的东西。
婚书是爹娘亲手写的,写的是我和他的名字。
那时候我以为,我什么都让了。
这一件,总该是我的。
原来不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