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妈妈,我的画架为什么被扔在院子里了?”
朝朝放学回来时,小脸冻得通红,背着书包呆立在庭院当中。
她最喜欢的十二色油画箱散落在泥地上,几张画着红鬃小马的画纸被何星佑踩出了深深的泥脚印。
齐砚青正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油炸糕。
“朝朝回来了啊,”齐砚青笑眯眯地招手,“快来吃点甜的,哥哥要在你屋里支书桌,爸爸帮你把东西收出来了。”
朝朝眼眶瞬间蓄满了泪水,站在原地没动:
“那是我的房间,你们凭什么乱动我的东西?”
何知意端着一碗羊杂汤从偏厅走出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疚:
“哎呀,这都怪我,我看着那些画纸放在桌上占地方,就想着替朝朝收起来,没想到星佑手脚粗,碰洒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崭新的红色纸币,蹲下身递给朝朝:
“朝朝乖,阿姨赔给你,去镇上买新的好不好?”
朝朝倔强地把手背在身后,看都没看那张钱:
“我不要你的钱,我要我的画!”
“朝朝!”
齐砚青的脸色沉了下来,语气带上了不容反抗的威严:
“怎么这么没礼貌?何阿姨是长辈,好心替你收东西,你耍什么性子?”
何星佑靠在主楼门框上,嘴里嚼着泡泡糖,嗤笑了一声:
“几张涂鸦而已,小家子气。爸,我屋里的暖气怎么不热?冻得我手抖,没法刷理综卷子。”
齐砚青立刻转过身,将油炸糕递给何知意,嘴里连声应着:
“这就去调,供暖锅炉在后院,爸亲自去给你添碳。”
他路过我身旁时,步子顿了顿,压低声音道:
“阿祈,带朝朝去西厢房洗洗手。知意初来乍到,你别当着外人的面下她的面子,懂事些。”
懂事。
这二十年里,齐砚青挂在嘴边最多的两个字,就是懂事。
十八岁那年,我嫌联姻对象唯唯诺诺、嫌我抛头露面赛马,在大帐前摔了酒碗当众退婚。
我骑走了全旗最烈的火红马,马蹄踏碎了迎亲的红毡,满草原的人都在背后戳我脊梁骨,骂我是个嫁不出去的疯马驹。
是齐砚青,那个在哥哥背后沉默寡言的齐家二少爷,徒手替我掰开了卡死的粗木围栏。
他被马蹄掀翻在草甸里,吃了一嘴沙子,抬起头看我时,眼睛却亮得惊人:
“桑祈,你扬鞭回头的样子,比咱草原六月的太阳还烈。”
他足足追了我五年。
我骑最凶的生马,他不劝我安分,只在每一个清晨替我一扣一扣收紧马鞍的皮带;
我跟人赛马摔断了腿,大雪封山车进不来,他硬是用那双肉脚,背着我在零下三十度的雪原上连滚带爬跑了十七里地。
他的脚底冻得皮开肉绽,阿妈哭着在神山挂了一百零八面经幡,说这是老天赐给我的命定良人。
结婚那天,他在长生天前发誓,这辈子绝不让我受半点委屈。
可我三十岁那年,跟着他进城去总工会评选草场劳模,无意中翻到了他放在车座夹层里的两本户口簿。
一本是我们一家三口的。
另一本,登记在离马场五百公里外的海滨小城,户主是何知意,儿子那一页写着——父,齐砚青。
出生的年份,比我的朝朝还要早三年。
我看着齐砚青提着铁锹急匆匆走向后院锅炉房的背影,蹲下身,把朝朝地上的画纸一张张捡起来。
画纸上的小红马已经被踩出了一个窟窿。
朝朝抽噎着抱住我的脖子:
“妈妈,爸爸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我拍了拍女儿冰凉的背脊,平静地帮她拍去呢绒外套上的草屑:
“别哭,朝朝,属于你的东西,谁也拿不走。”
何知意站在走廊暖黄的灯光下,手里捧着那碗热汤,用一种居高临下的悲悯眼神望着我们母女。
“嫂子,砚青这人就是心细,他也是怕怠慢了客人,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我站起身,直视着那张保养得宜的面孔:
“何女士,草场的风硬,晚上睡在东头大房间,记得把窗户栓牢,小心钻进沙子迷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