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我是阴间使者,专接阳间委托:帮活人策划假死,让他们体面得从原本的人生退场。

从业百年,三千单委托,我从来没有失过手。

直到,我成了第三千零一单。

外人都说丈夫林风宠我入骨。

但大火燃起的那天,他却径直越过我,冲进火海去救他的白月光。

事后,我亲耳听见他和白月光说笑,谈起五年前那场赌约。

「这江挽柔真傻,她不会真的以为你爱她吧。我已经开始期待她知道真相后的反应了。」

「那个蠢货,要不是为了讨你开心,我连正眼都不会看她。」

「赌约反正也快到期了,不如三天后我就彻底抛弃她,然后回到你身边,好吗?」

原来林风和我在一起只是为了践踏我的真心。

我从头到尾,不过是供白月光消遣的玩物,那些温柔缱绻,全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

于是我给自己开了一张假死委托单。

员工内部价,阎王殿 VIP 通道,S法任选。

这一次,换我给自己安排退场。

1

「怎么不睡?」

林风推门进来的时候,已经过了12点。

他把大衣挂在玄关,走过来,弯腰在我额头上碰了一下。

动作很轻,很熟练,像做过几百遍。

「等你。」

「傻瓜。」

他笑了笑。

「以后不用等。」

他身上的味道比人先到。

那是苏念的香水,冷调的雪松,尾调一点甜。

我知道他去见了苏念。

我有些好奇他们干了什么,便动用了法术。

以前我信他。

信到从不动用一点法术。

做阴间使者百年,三千单委托,我替人算过一千种S法。

唯独没算过自己的丈夫今天在哪儿。

今天是第一次。

我看见他上午十点进苏念的公寓,替她把汤吹凉;

下午陪她挑戒指,在镜子前把她的手举起来,认真地比对;

傍晚接了她的电话后就直接从公司去找她吃饭了。

他出发前还回头看了一眼镜子,把领带重新打了一遍。

我像在看一部与自己无关的片子。

片子里的男人很温柔,会替人吹汤,会替人试戒指,会在约会前整理自己的仪容。

温柔是有的,只是不是给我。

画面最后停在苏念家的玄关。

他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上,说了句什么。

她笑了,抬手替他把袖口的褶子抚平。

就是那一下。

我收回视线,把他的手从我腰上拿开。

「睡吧。」

他躺下来,背对着我,手机贴在枕头下面,屏幕朝下。

似乎是怕我偷看。

那一瞬间我想起刚认识他的时候。

他站在雨里,浑身湿透,对我说:「江挽柔,你别走,你陪陪我。」

我以为那是爱。

现在我知道,那只是一句台词。

阴间使者本不应该在阳间有太多羁绊。

但林风的「爱」让我动了私心。

为了陪在他身边,我给自己编了名字,编了生日,编了一对会哭会笑的父母。

江挽柔,三个字,一笔一画都是假的。

只有我爱他这件事,是真的。

第一年他送我一盆绿萝,说养活了就娶我。

第二年他为了我跟人打架,眉骨缝了四针。

第三年他忘了我的生日,说忙。

第四年他开始晚归,回来时衬衫领子朝上。

第五年,他带回了别人的香水。

我一直以为是日子把人磨钝了。

原来从头到尾,只有我一个人在过日子。

「三天后你有空吗?」

他忽然开口,声音闷在枕头里。

「我给你准备了惊喜。」

三天后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

也是他决定抛弃我的日子。

「你的惊喜我肯定去。」

我说。

他满意地「嗯」了一声,很快就睡着了。

呼吸均匀,睡得像个清白的人。

只有三天了。

三天里我要把江挽柔这个人的一生收干净——衣服、照片、名字、户口本上那一行、还有这满屋子的旧味道。

收完了,我就把她交出去。

交给火,交给水,交给一场谁都会信的事故。

我在心里翻开册子,写下第三千零一单。

委托人:江挽柔。

委托事项:假死。

经办人:我。

阴间使者也有内部价。

阎王殿那条通道我走过三千次,一向是送别人。

这一次,送我自己。

2

林风说要带我去苏家的宴会。

我说好。

出门前,苏念来了。

她穿一身墨绿,站在我家客厅里,像站在她自己家。

她上下打量我,笑着从衣架上抽出一条白裙,递到我手上。

「穿这个吧,显气质。」

白裙,素净,没有一点装饰。站在她旁边,像伴娘,也像佣人。

我抱着裙子看向林风。

他抬头看了一眼,说:「挺好看。」

三个字,我知道了他的态度。

我换上了。

裙子有点长,拖在地上,走路要提着。

苏家的宴会厅在顶层,水晶灯亮得能照出人脸上的每一寸瑕疵。

我端着托盘跟在他们身后,像个真正的随行人员。

一路上有人看我。

眼神里有嘲讽,有不屑。

苏念过来,手里拿着一杯红酒,笑得眼角弯起。

「挽柔姐,你皮肤真好。」

她抬手,与我碰杯——然后手腕一歪。

红酒从我的锁骨一路浇到裙摆,冷得我一激灵。

酒液顺着白裙子往下淌,像一道难看的伤口。

「呀——」苏念捂住嘴,「我手抖。」

全场安静了两秒。

然后大家都笑了。

笑声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将我的自尊拽到海底。

林风站在旁边,看着我的裙子,眉头皱了一下。

我以为他会说点什么。

「去处理一下。」

只有五个字。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我不是难过。

我是在算,这条裙子,等会儿要怎么处理掉才不脏了地板。

苏念又开口了,语气自然得像叫了五年的佣人:

「挽柔姐,帮我去后厨拿一下我的药好吗?就在冰箱第二层。」

我去了。

后厨很冷,灯管一闪一闪。

我拉开冰箱,第二层,一个白色药瓶。

胃药。

和她给林风备的那种,一模一样。连牌子都一样。

我在那盏闪着的灯下站了三秒,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林风不是偶尔来找她。

他常来。常到会在她冰箱里,放一盒自己的胃药。

我把药拿出去,递给她。

她接过,连声谢谢都没有。

有人走过来,看见我,问苏念:「这位是?」

苏念抢答:「林总家的保姆。」

满场笑声。

我站在笑声中间,端着空托盘,裙子还湿着。

很难堪。

苏念转身,「不小心」踩住了我的裙摆。

我没防备,整个人往前一跪。

托盘飞出去,膝盖重重磕在大理石上。

疼是真的疼。声音也是真的响。

四周静了。有人倒吸一口气。

我跪在那里,抬头看向林风。

他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一点波澜,只说了三个字:「别闹。」

我笑了。

我慢慢站起来,裙摆从我膝盖上滑下去,露出一片青。

我说:「不好意思,我笨。」

苏念笑得扶着桌子。

后面半场,我一直站在角落。

我看见林风替她挡酒,看见她撒娇,看见他低头在她耳边说话,看见他笑。

他替她挡酒的时候,手一直护在她背后。

那个姿势我认得——他以前也这样护过我,在过马路的时候。

原来那不是习惯。

那是他给别人的、专门的一个动作。

宴会快散的时候,有个喝多了的客人走到我面前,举着杯子,笑嘻嘻地问:

「小姐,你在这儿做什么的?」

我还没开口,苏念已经过来了。

「她啊,」她挽住林风的胳膊,笑得很甜,「我们林总养的。」

我没说话。

我低头收拾托盘,在心里掐了一道诀。

倒霉咒,七分力道,够她受七天。

不重——不会死人。

死人是我这行的活儿,不是她的。

宴会散场,人走得差不多了。

苏念在走廊尽头等我,靠着墙,手里还捏着那杯没喝完的酒。

「挽柔姐。」她叫我,声音很轻,很甜。

「你说,他会不会在两天后,当着所有人的面不要你?」

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亮得吓人,像等着看一场戏。

我没回答。

我心里却很清楚——他们的计划要落空了。

毕竟我要「死」了。

死人是不会被抛弃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

青了一大片,裙子底下隐隐发亮。

我伸手按了按,疼得吸气。

回家的车上,林风坐在副驾,苏念开车。

她从后视镜里看我一眼,笑了一下。

「挽柔姐,今天辛苦你了。」

「不辛苦。」我说。

我确实不辛苦。

我三天后就不用辛苦了。

3

我开始准备。

第一步,是给自己做一具傀儡。

阴间的手艺,捏人不难。难的是捏得像。

我用了三个晚上。

第一晚捏骨。

骨架要按我的尺寸来,肩胛窄一格,右腿比左腿短半寸——那是小时候摔的,林风不知道,我走路久了会轻轻跛。

第二晚捏皮。

皮要薄,要有毛孔,要能烧得出油。

第三晚做脸。

睫毛的长度,右眼角下面那颗小痣,手腕内侧那道旧疤——那是三年前替他挡碎玻璃留下的,他早忘了,但那种疼我始终记得。

指甲边缘的弧度,锁骨上一小块晒出来的浅痕,甚至睡觉时习惯性蜷起的左手。

我都做进去了。

做完那天,我把傀儡放在床上,站在床边看了很久。

它闭着眼,安安静静的,比我活着的时候还像江挽柔。

我伸手替它把被角掖好。

掖完我自己笑了一下。

人都要假死了,还给假人掖被子。

我试着开了开它的嗓子。

「林风。」

声音从它喉咙里出来,和我一模一样。

我站在那儿听了一会儿,忽然有点恍惚。

原来我的声音,是这么叫他的。

第二步,是销毁我在阳间生活的痕迹。

我收拾东西的时候,林风正好回来。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把衣服一件一件叠进箱子。

「在干什么?」

「把没用的东西都扔了。」

他点了点头,没多问,转身去冰箱拿水。

我抱着箱子,忽然开口:「林风。」

「嗯?」

「你为什么娶我?」

他的背僵了一下。只一下,很短,但我看见了。

他转过身来,脸上已经是我熟悉的那个温柔表情。

「因为爱你啊。」

我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假的。

我知道。

我甚至知道他下一秒要找什么借口去找江挽柔。

他说:「公司有点事,我出去一趟。」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他一走,我就动了手。

法术铺开,像水一样漫过这间房子。

房东的记忆里,「江挽柔」这个名字被抹成一片空白。

物业登记的住户,只剩下林风。

公司人事系统里,我的档案变成了一行错误代码。

银行、医保、快递、外卖、通讯录——我一个一个抹过去,像擦掉玻璃上的雾。

我抹到一半,忽然在通讯录里看见一个名字。

「妈妈」。

那是我编的。号码是我自己买的第二张卡,备注是我自己打的。

五年里,这个号码一次都没响过。

我把那一行也删了。

然后我把最后一箱东西拖到阳台,点了火。

火烧起来的时候,我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

衣服、照片、那盆早就死透的绿萝。

还有一张纸。

那是五年前他写的,只有一行字:以后我养你。

我看着它烧成灰。

火快灭的时候,我把手伸进去,把灰拨了拨。

我把自己的名字也扔了进去。

江挽柔本来就是我编的。我只是把它还回去了。

我对着火,轻轻说了一句:「江挽柔,退场了。」

我蹲在阳台上,看着火一点点小下去。

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

我忽然想,我在这栋楼里住了五年,没跟任何一个邻居说过话。

我走的时候,是不是也不会有人发现少了一个人。

4

收尾那天,天气很好。

林风说要给我一个惊喜。

我知道那个惊喜是什么。

房子周围被布置了十七个隐形摄影机。

他们以为藏得很深——藏在画框后面、书架顶、花瓶里、窗帘褶里。

在我眼里,它们亮得像十七只眼睛。

我甚至替他们数了数机位,觉得布置得不太专业。

逆光那一台,拍出来一定糊。

中午,人陆续到了。

院子里摆了长桌,有酒,有花,有一块写着「纪念日快乐」的牌子。

苏念挽着林风的手臂,站在院子门口,笑得像个女主人。

有人喊:「江挽柔——出来吧!」

有人在笑。有人在举着手机。

他们在等一场戏:等林风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那个蠢女人一脚踢开。

我在房子里,站在客厅中央,看着窗外那些人。

我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三千单里,我送走过被丈夫推下楼的,被父亲卖掉的,被全村指着脊梁骨骂到跳井的。

轮到自己,居然是这么一场热闹。

我抬起手。

火从窗帘开始。

一秒,两秒,三秒。

整栋房子像被谁从里面点着的心,猛地烧了起来。

玻璃炸开的声音很脆。

浓烟从二楼窗户涌出去,把阳光都压暗了。

院子里的人愣了。

然后我听见「我」在火里惨叫。

那当然不是我。

那具傀儡坐在客厅地板上,我给它做了声带——会喊,会哭,会叫「林风」。

它喊得很像。

喊得连我自己都心里一紧。

我隐身站在院外那棵老樟树上,脚下一根枝桠,风把我的衣角吹得鼓起来。

我闻到了味道。木头,骨胶,还有一点焦糖似的甜。

我在心里给它打了个分:形似八分。可惜牙没做,烧到最后会露馅。

院子里彻底乱了。

有人尖叫,有人往后退,有人拿着手机的手在抖。

林风站在最前面。

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张脸第一次不是温柔的,也不是冷淡的。

是空白的。

「江挽柔!」

他喊了一声,然后冲了进去。

苏念扑上去抱住他的腰。

「你疯了?你会死的!」

「江挽柔还在里面!」

他甩开她。

第二次冲进去的时候,横梁塌了。他被热浪推出来,摔在台阶上,眉毛烧掉了一半。

他爬起来,还要再冲。

保安抱住了他。

他挣扎,喊我的名字,一声比一声哑。

我坐在树上,看着这一幕。

很奇怪,我心里一点波动都没有。

但我突然想到五年前林风站在雨里叫我别走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

原来这个人,只有在以为失去的时候,才愿意喊得这么用力。

消防车来的时候,火已经烧了四十分钟。

水柱打上去,「嗤」的一声,白汽腾起来,像谁叹了一口气。

他们抬出来一具焦尸。

我听见有人小声说:「都烧成这样了。」

林风跪在地上,看着那具尸体。

他伸出手,又不敢碰。

然后他吐了一口血。

血落在灰烬上,一下就渗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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