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一块军牌换一条命
“让开,重伤先过!”
两名辅兵抬着木架,粗暴地撞开伤兵营营门。
顾长川扶住门框,刚迈过门槛,右腿便不受控地软了下去。韩九从旁边伸手,一把架住他的胳膊,将他整个人往墙边木桩上靠。
“还能走吗?”
“能。”
顾长川反手将长枪立在地上,借着枪杆的分量撑稳身子。
在验功营帐领装备时,他还能勉强压住伤势。如今走出那座充斥着血腥与冷汗的帐篷,体内那股强撑起来的劲力便开始迅速消退。
胸前的刀口重新往外渗血。
后腰挨过军棍的皮肉一阵阵抽搐,六处断裂的经脉宛如埋在肉里的生锈铁丝,随着心跳不断扎入骨髓。每迈出一步,脚底都像踩在棉絮里。
绑定时首次翻倍得来的气血,已经在刚才的三场搏S里消耗了大半。
剩下的一点微弱热意,如今仅仅是在勉强吊住他的生机。
“军牌。”
门内坐着的医卒连头都没抬,只是伸出布满老茧的手。
顾长川解下刚挂在腰间的黑铁军牌,递了过去。
医卒翻看正反两面,手指在“前锋营战兵”五个凹字上抹了一把,随后扯过桌上的名册核对。
“顾长川,前锋营第七队,正式战兵。”
医卒收回视线,指了指营帐深处。
“进去,左边第三张干草铺位。”
韩九也赶紧摸出自己的军牌递上去。
医卒扫了一眼他肩上被北狄战刀划开的皮肉,抬手指向帐门角落阴湿的泥地上。
“罪卒营协战的,坐那边等着。药粉吃紧,死不了的自己找布条扎上。”
韩九没有动。
他指着顾长川,粗着嗓子说道:“他刚从罪卒营拔出来,前两天才挨了八十军棍,经脉断了六处,胸口还挨了一刀。”
医卒眉头一拧。
“你是军医?”
“不是。”
“那就闭嘴滚过去坐着。”
医卒抓起木牌在顾长川床头一插,扭头冲着里面喊道:“苏医官,来个失血严重的战兵,身上带棍伤!”
周围几个裹着破布的伤兵闻声抬头,眼神在顾长川身上扫过。
有人低声嘀咕起来。
“前锋营战兵?看着面生得很。”
“手腕上还留着罪卒营的烙印呢,这就换上战兵军牌了?”
“刚才外头敲了验功鼓,听说是罪卒营里有人斩了三个狄虏首级,当场洗了籍。”
窃窃私语声在周围散开,带着掩饰不住的艳羡与嫉妒。
顾长川充耳不闻。
他在干草铺边坐下,将那杆发沉的长枪靠在膝边。
一名三十余岁的精瘦男子快步走来,袖口卷起,上面沾着暗黑色的血污,手里还攥着半卷洗得发硬的细布。
“把甲脱了,衣服解开。”
顾长川依言解下刚领到的破旧皮甲,连同怀里的东西一并取出。
那是两张折叠整齐的文书。
一张是除罪入籍令,另一张盖着黑石谷大营督战鲜红官印,上写着直系家属免除当年赋税徭役。
顾长川从皮甲内侧撕下一块较为干燥的衬布,小心翼翼地将两张纸裹好,又塞回贴身内袋。
苏问药看着他的动作,目光微动,手上的剪刀却没有停。
咔嚓几声,粘连在皮肉上的烂布被剪开。
苏问药扫了一眼顾长川的伤势,眉头瞬间拧成死结。
刀伤、枪伤、棍伤叠在一处。
后背那些挨过八十军棍的紫黑淤血已经开始腐化,刚才搏S又生生震裂了三道口子。胸口的刀伤虽然未伤及内脏,却一直在往外渗血。左肩更是高高肿起,整条手臂垂在身侧,止不住地细微发抖。
苏问药两根手指搭上顾长川的腕口。
顾长川的心跳很快。
极度的失血让脉搏变得急促微弱,但底下却有一股极其微细却异常坚韧的温热在缓缓涌动,硬是维持着脉象没有溃散。
苏问药按了几息,脸色变得有些古怪。
“你入罪卒营前,吃过什么保命丹药?”
“没有,只有发霉的半碗稀粥。”
“家里送来过参汤?”
顾长川摇头。
“青溪村穷得连粗粮都吃不上,否则我也不会来当边兵。”
苏问药松开手,眼神复杂地盯着他看了一瞬,没再追问。
他抓起陶罐里的黄色药粉,一把扣在顾长川胸前的刀口上。
剧烈的刺痛猛地炸开。
顾长川牙关咬紧,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喘,额角青筋瞬间暴起。
苏问药手上动作极快,用细布死死扎住伤口。
“知道疼就好。能觉得疼,说明血气还没完全散干净。”
处理完胸前,苏问药又摸了摸顾长川的左肩关节,手指在骨缝间一按一推。
咯噔一声,脱位的骨节复位。
苏问药找来两片削薄的杂木夹在肩侧,用麻绳缠死。
做完这些,他的手移到了顾长川的后腰。
手指刚触碰到脊椎两侧,苏问药的动作便停滞下来。
“打断了六处经脉。”
“是。”
“谁下的死手?”
“世家将官要脱罪,军法司按规矩办事。”
顾长川回答得毫无波澜。
苏问药沉默片刻。
他取出一根银针,在顾长川后腰的气海残穴和腿侧连刺三针。
顾长川的右腿猛地一抖,泛起一阵针扎般的麻木。
“能动?”
顾长川咬着牙,脚掌试着向上一抬。
脚尖仅离开地面半寸,小腿肌肉便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
苏问药拔出银针。
“经脉断得太碎,内气路线全堵死了。以后哪怕你养好了伤,也绝不能强行运转任何功法行气,否则断脉会继续撕裂,最后不仅双腿彻底瘫痪,断脉的淤血还会倒冲五脏。”
“还能握枪S敌吗?”
苏问药看向他。
“你想听实话?”
“听实话。”
“按规矩,你这种伤必须在草席上躺足一个月,用好药吊着。要是能挺过去,往后勉强能下地拄拐。”
苏问药把染满脓血的麻布扔进脚边的木盆里,擦了擦手。
“但这里是前锋营。按前营督战官的铁律,只要你身上还有一口气,今晚就得拿起兵器顶上去。”
角落里的韩九猛地站起身,扯得肩头伤口又是一裂。
“放屁!他才刚斩了三个狄虏,军功册上字迹都没干,怎么又要逼他去送死?”
门口坐着的医卒冷笑了一声。
“北狄人的铁骑要是肯等他养一个月,全营的伤兵都能活。前线缺口开了,谁能拿刀谁就得上,大营破了,罪卒和战兵都得被剁了喂狼!”
韩九拳头握得发白,终究没能骂出第二声。
他说得没错。
黑石谷外的平原上,北狄前锋骑兵随时可能发动第二轮冲锋。军令压下来,没人能讲道理。
苏问药拿出一块木签,蘸着黑墨写下一行字,递给顾长川。
“正式战兵有配额。每日两顿干粮,一碗滚肉汤。重伤入册者,可领安元止血散一包,养血丸一颗。”
顾长川接过木签。
“罪卒没有?”
“罪卒只有一瓢掺沙子的麸皮汤。死了就地拖进万人坑,免得占地方。”
苏问药收起药箱,指了指顾长川怀里的黑铁牌。
“这块铁牌,就是你用三颗人头换来的命。记住了,人在牌在,营里认牌不认人。”
顾长川低头按住胸口的铁牌。
三具北狄尸体,换来了这一口救命的吃食和伤药。在这个吃人的边军大营里,这已经是最实在的兑现。
医卒端来了一只陶碗和两张粗麦饼。
碗里浮着几片带皮的羊肉,汤水混浊发烫,散发着油脂与粗盐的气息。在陶碗旁边,还放着一颗拇指大小的黑色药丸。
顾长川捏起药丸,先放在鼻尖嗅了嗅。
微涩,带着草药特有的微苦,没有刺鼻的酸味。
苏问药见状,嘴角扯动了一下。
“怕有人在药里下毒?”
“在罪卒营待了三个月,习惯了。”
“这颗养血丸在外面值八十文铜钱。军医营虽然克扣粮饷,但还不至于浪费这等药材去毒S一个刚换籍的战兵。”
顾长川没有反驳,仰头将养血丸吞入腹中,随后端起肉汤猛喝了两大口。
滚烫的汤水顺着食道灌入胃袋,原本冰冷干瘪的脏腑瞬间被这股热气激得一阵剧颤。
顾长川撕开麦饼,硬塞进嘴里大嚼,借着肉汤强行咽下。
韩九坐在旁边,手里攥着他分到的那一包劣质金创药和半块干肉,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顾长川手里的麦饼,喉结上下滚动。
顾长川将剩下的半张麦饼掰开,递到韩九面前。
“拿着。”
韩九愣了一下,赶紧摆手。
“这是战兵的口粮,你伤得比我重,留着保命。”
“第二击要是没有你从侧面撞开那个狄虏,长矛已经扎透我的喉咙了。”
顾长川盯着他的眼睛,语气不容置疑。
“第三个狄虏扑过来时,是你拿断矛卡住了他的兵刃。在军功册上你记了两次协战,在这张饼上,你也有份。”
韩九眼眶微热,嘴唇抖了抖。
他在边军混了四年,见惯了抢功夺命的校尉教头,从没见过哪个得了势的战兵会把救命的口粮分给一个罪卒。
韩九不再推辞,伸手抓过麦饼,狠狠塞进嘴里,连嚼都没嚼几下便咽进肚子。
“顾长川,往后只要你开口,我韩九这条命随你调遣。”
“先活过今天再说。”
顾长川靠在干草堆上,闭上双眼。
胃里的麦饼与肉汤迅速被消化,吞下去的养血丸也开始化作丝丝缕缕的热流,向着四肢百骸渗去。
原本冰凉僵硬的四肢,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知觉。
顾长川默默审视着体内的状况。
这些食物与药丸提供的热意实在太微弱了,根本无法弥补搏S消耗的巨量气血,甚至连止住气血的衰退都极为艰难。
但哪怕只能勉强增添一丝,也足以维系肉身不至于彻底崩溃。
只要人活着,体内的气血基数就能保住。
而只要基数还在,下一次翻倍就能带来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心中默默计算着时间。
自神魂深处的翻倍结算完成,至今仅仅过去了一个半时辰。距离下一次翻倍,还需要整整十个半时辰。
在接下来的这十个半时辰内,他没有任何额外依仗,只能凭借这具残破的躯壳在这座修罗场里硬熬。
营帐外突然响起密集的踏步声。
一名披挂铁甲的督战传令兵猛地掀开布帘,手按刀柄,声音冷硬如刀。
“前锋营令!”
整个伤兵营里的呻吟声瞬间戛然而止,所有伤兵都惊恐地转过头。
“北狄游骑已合流主力,正在东侧平原重整阵型,半个时辰内必定发动强攻!前锋营防线吃紧,传营总军令,凡四肢尚存、能自行站立握持兵器者,半炷香内尽数赶往东侧拒马阵集结!”
韩九脸色骤变,下意识地抓紧了身边的断刀。
传令兵冷眼扫视帐内,刀锋半出鞘,森然补充道:“重伤濒死者由医官当场盖印留守。凡无盖印擅自留在营内者,一律以临阵避战斩首,首级挂在辕门示众,剥夺军籍,祸及家小!”
说完,传令兵摔帘而去。
几名伤势较轻的战兵绝望地捶打着地面,却不得不挣扎着爬起来,手忙脚乱地抓起兵器。
苏问药提着药箱走回顾长川身边,取出一块木签,提笔就要写下免战印信。
“你失血过重,六脉尽废,我给你开重伤凭证,没人敢说半个字。留在这里,至少能多活半天。”
顾长川却缓缓伸出手,按住了苏问药的笔杆。
“留在这里,死得更快。”
苏问药动作一顿,皱眉看着他。
顾长川将身旁的旧皮甲重新披在身上,一根接一根地勒紧麻绳绑带。
粗糙的皮甲摩擦着胸口的刀口,剧烈的痛感让他浑身冷汗直冒,但他握着绑带的手指却没有一丝颤抖。
“这里无险可守,只有几个不通战阵的医卒与辅兵。北狄铁骑一旦冲破东侧拒马,第一个踏平的就是伤兵营。”
顾长川声音低沉而冷静。
“与其躺在草堆里等着被骑兵用弯刀当西瓜切,不如去拒马阵。”
更重要的一点,他没有说出口。
他贴身放着的免税文书是黑石谷大营签发的,若是留在此处被判定为贪生避战,一旦前线溃败,不仅军籍会被收回,好不容易换来的免税凭证也将沦为废纸,青溪村的顾宁依旧难逃被抵债的厄运。
在这个乱世里,重伤避战从来不是生路,唯有抱团依阵而守,才有一线生机。
苏问药凝视着顾长川沉静幽深的眼眸,手里的笔慢慢放了下来。
他从药箱底层摸出一包用油纸严密包裹的暗红色药粉,塞进顾长川掌心。
“极品金创止血散,能在三息内封住创口,整个前锋营我也只有三包。拿去,战兵名册上有配额,签个手印,下次领饷时从份额里消核。”
顾长川没有矫情,接过药包纳入怀中,随后在名册上按下一道血手印。
“谢了。”
他拔起地上的长枪,迈步朝外走去。
脚步虽然沉重,但每一步踩在泥地上,都扎得极稳。
韩九快步跟了上来,拔出腰间长刀。
“我跟你一起去。”
顾长川转头看了他一眼。
“到了拒马阵前,你必须站在我右后侧半步位置。”
韩九愣了一下。
“为什么?”
“你擅长用短刀破下盘,我这杆长枪能卡住马脖子。正面我来顶,侧翼落单的杂兵归你。”
顾长川提枪跨出营帐,迎面而来的是扑鼻的血腥气与冷硬的肃S风声。
远方的号角声撕裂苍穹。
低沉的战鼓连续敲响,三短一长,正是东侧拒马大阵全军备战的信号。
顾长川握紧枪杆,带着韩九大步踏入滚滚风尘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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