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离开反诈中心后,阮澜摇晃地满满往家走。
深秋的风卷起枯叶,刮在脸上有些刺痛。
路过小区楼下时,她看见一个小男孩,正踮着脚把手里的糖递给更小的女孩,奶声奶气地说:“我不吃,给你吃。”
脚步不自觉地停住了。
恍惚间,她像是看见了二十年前的自己和越西。
他们也是在这样的年纪就相识了,两个在南方小村里长大的孤儿,父母在同一次工地事故中丧生,从此成了彼此唯一的依靠。
村子本就穷,没了大人,日子更是浸在苦水里。村民偶尔端来一碗剩饭、半块腊肉,却终究填不饱正在抽条的少年身体。
越西总是把自己的馒头掰一大半悄悄放进她碗里,低着头说:“我吃过了,不饿。”
初中、高中,他们像两株缠着生长的藤,永远在彼此身边。
那时越西的个子蹿得很快,没钱买新衣服,穿着别人给的旧衣服,却总短一截,露出伶仃的腕骨。
阮澜就自己节衣缩食,把学校发的贫困生补助攒下来,只为了给他买一件新衣服。
那些年,他们穿别人捐的旧衣,吃最简单的饭菜,冬天共用一盆热水泡脚。可现在回忆起来,却是难得干净美好的时光。
可惜,人心易变。
那些干净美好的事物早被彻底粉碎。
推开出租屋的门,十几平米的小屋干净整洁。阮澜卸下外套,在桌前坐了很久,最后铺开信纸。
第二天清早,她把信投进邮筒。收件地址栏写着:西城看守所。
刚走到打工的快餐店门口,阮澜脚步一滞。
越西站在那里。
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身姿挺拔,与这条旧街格格不入。他转过身,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像是等了很久。
“阮澜。”他快步上前,“去我公司上班吧,别在这里耗着。”
阮澜没应声,掏出钥匙开锁。卷闸门升起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跟进来,目光扫过狭小的店面、漆皮脱落的吧台、墙上廉价的装饰画,眉头越皱越紧。
“你是清北毕业的,”他的声音里压着某种情绪,“怎么能在这儿端盘子?”
这句话像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阮澜心里最软的那处。
她如今沦落到这番境地,难道不是拜他和陈予念所赐吗?
就连这份工作,也是她回国后找了两个月、被拒绝了无数次才得到的。
每次对方问起她那空白的三年,得知她曾去过缅北园区,再看到她那条跛了的右腿,眼神都会发生微妙的变化,有同情、有审视,但无一例外最后她都会被拒绝。
小时候,她总以为,等上了大学一切都会好起来。
她忽然想起高三那年。
她和越西在食堂勤工俭学,收拾完残羹剩饭,就挤在堆放杂物的隔间里刷题。窗外的蝉鸣扰人,他的侧脸却始终温柔沉静,笔尖沙沙划过草稿纸,那是他们的未来。
他俩一直名列前茅,他们约好,要一起考上清北,改变人生。
高考前最后一次模拟考,阮澜数学考砸了,躲在操场角落哭。越西找到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校服外套披在她发抖的肩上。
“你去哪,我就去哪。”他声音很轻,却像誓言。
后来他们真的一起收到了清北大学的录取通知书。那天傍晚,他们坐在村口的石桥上,看夕阳把河水染成金色。越西握住她的手,说等毕业就结婚,要让她过上好日子。
那时她以为,人生最苦的部分已经过去了。
却不知道,真正的苦难还没开场。
“如果不用餐,就请出去。别打扰我上班。”阮澜转过身,声音平静得像结冰的湖面,依旧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
越西像是被这冰冷的语气刺到了,喉结动了动,所有话都堵在喉咙里。
沉默在狭小的空间蔓延。许久,他才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名片,轻轻放在斑驳的吧台上。
“想通了,随时找我。”他顿了顿,“阮澜,别跟自己过不去。”
“好。”
阮澜应得很快,甚至没看那张名片。
越西似乎松了口气,深深看了她一眼,终于转身离开。玻璃门开合间,带进一阵冷风。
等他脚步声彻底消失,阮澜才走过去,用指尖拈起那张烫金名片。
她在手里捏了几秒,然后松开手。
名片轻飘飘地落进墙角的垃圾桶,连声响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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