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元年 皇城
这年的的冬天来的格外的早,冬风乍起,寒意正浓,那树上残存的枝叶仿佛是它撕扯的猎物一般,一片片的叶子在寒风的肆虐下纷纷坠落,在这苍白阴郁的季节里,所有的生灵最企盼的是春暖花开的季节。池塘里微漾的波纹如同无声的叹息,凛冽又绝望。寒风肆虐着整个皇都,昨夜飘飘扬扬的又下起了大雪,这已经是入冬以来的第三场大雪了,前一场雪还来不及融化,此刻地面上又是厚厚的一层。皇都的百姓们祈盼着雪止天晴,也好开张自家的小生意维持一家老小的生计。
皇城 宁国公府
金丝楠木雕花的朱窗里,康靖皇朝第一将军霍镇宇正负手而立,此时的他一脸忧色,仿佛在思考些什么。自己的嫡夫人正值临盆,虽然他们夫妻已经育有两个嫡子,但夫人腹中所怀的这个孩儿却是令他又喜又惊,喜的是御医说此胎是个千金,这也是霍镇宇一直心心念念想要的,他已经有嫡庶三个儿子了,尤其想要一个乖巧娇嫩的女儿。忧的是相士说此女的命格贵不可言,有凤之命但命运多舛,夫人怀此胎前曾梦见有只金羽青鸟潜入腹中,却不知此征兆是吉是凶。
前日夫人偶感风寒,府上急忙请了太医前来问诊,此刻张太医正坐在霍镇宇的下首,禀报着夫人的病情:“夫人中指两侧脉搏跳动,这是快要临盆的迹象啊,眼下孩子才九个月,虽然还未足月,临盆之日也就在这十天半个月之内了,昨夜夫人感染风寒对生产也不利,为了确保夫人平安生产,我写个方子,您派人照着方子去抓药,不出两日定能痊愈,不过这段时间夫人怕是要受点苦了。”
几天后,霍镇宇坐立不安的望着产房的房门,椅子也不坐就在原地打转转,不时的搓搓手。每听到夫人一声叫喊声,他的身体就颤抖一下,眉头也皱的很紧。老夫人见状鄙视的看了他一眼:“一个身经百战的将军,而且都已经当爹十几年了还这么慌乱,你在那里走来走去的看着我头晕,你还是回去歇着吧!”霍镇宇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母亲,可这次阿玉怀得不一样啊,我担心……”
“去去去,别乱说!”老夫人狠狠的白了霍镇宇一眼,真是急昏头了,不知道这种关头不能乱说话嘛? 霍镇宇被自己的母亲瞪着很尴尬,于是便在旁边坐下了,只是脖子还是伸长了望着产房那边!老夫人也知道自己的儿子是担心妻女的安危,怎么劝他都不愿意走,索性就懒得搭理他了,只要他不晃来晃去也就不去挤兑他了!
煎熬的一夜终于过去了,一声响亮的啼哭伴随着宁国公府的第一抹晨曦传了出来。
“恭喜老夫人,恭喜国公爷,夫人生了个漂亮的小姐,母女平安!”产婆出来一迭声的道喜。
下了一夜的雪随着孩子的出生竟然神奇般的停住了。雪霁天晴,苍穹层云散去,雾霭消退,举目望去,但见苍茫大地银装素裹,一片雪白,温暖的阳光倾洒而下,宁国公心下大喜,看着银装素裹的将军府,应景的给女儿取了名字唤作雪晴。
此时皇都的正北大街上,一名头戴紫阳巾,身穿八卦衣的道长,在凛凛寒风中飘然而来。只见他鹤顶龟背,凤目疏眉,面色红润,神态飘逸。站在人群中立觉气质非凡,好似鹤立鸡群。道长抬头见皇城内祥云笼罩,皇城东北处紫气微现,贵气升腾,便知有贵女降生,暗暗掐指一算:“此女必有后命,但十三岁以前必须避人世修正果,方能趋吉避凶”。道长想着便快步朝着东北方向的宁国公府走去。
“什么?此言当真?”霍镇宇“腾”的一下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眼睛紧紧盯着一脸泰然的清远道长。道长说他的女儿十三岁前不能生活在府中,必须远离红尘,跟自己上山才能避开命中的凶险,否则必定活不过三年。
别人的话霍镇宇可以不信,但是眼前的清远道长在康靖皇朝那可是仙人一般的存在,虽说修行于栖凤山,但常年游历在外,神龙见首不见尾,就是皇上想见见他那也得碰巧才行。如今清远道长的一番话让霍镇宇又是喜忧参半,喜的是小女能有此千载难逢的机缘,得清远道长的青睐收于门下;忧的是好不容易得一掌上明珠却无法享稚子之乐,而且这一去十几年不知福祸,感觉象是生生的被人挖了心肝一般。
“老爷,不……不好了,夫人晕过去了。”一个红衣小丫鬟急匆匆的跑了过来。霍镇宇顾不得和清远道长交待一声就跟着小丫鬟,急匆匆的前去看望夫人。半晌之后霍镇宇才一脸歉意的转回来,冲着清远道长拱手说道:“让仙长久等了,我那夫人听闻仙长所言,竟死活不愿意,一急之下晕了过去。唉!不知仙长可有他法,哪怕让小女在夫人身边略待一时,也能宽慰一下拙荆的为母之心。”
清远道长闻言沉吟了半晌,然后长叹一声:“也罢,我只能先保此女三年的性命无虞,再不可能拖延,今天贫道就为了我这徒儿破例一回。霍将军,让人取一碗清水来!”
……
十三年后 宁国公府
一身少年公子装扮的霍雪晴刚走进将军府大门,就听到一声冷冷的喝问:“雪晴,怎么这么晚了才回家,又去哪儿了?”
雪晴闻言,身上的汗毛立时炸起,她赶紧低下头结结巴巴地回答:“大哥,我…北辰哥哥他……”
“楚湘王请你外出吃烤鸭,竟然从辰时吃到酉时,你来告诉大哥,吃个烤鸭能吃这么长时间吗?那烤鸭是现孵出来的鸭子吗?”
霍雪晴慢慢地抬起头,只见自己的大哥霍铭杰正负手站在中堂门口,眼睛直直地看着她,脸上一片严肃。雪晴在家里最怕的人就是大哥,父亲霍镇宇这一年来因公务繁忙经常不在家,家中便是这位才华横溢,聪明才智名冠皇城的大哥做主了。平日里其他哥哥们再如何骄横跋扈,见了大哥也都会收敛不敢有丝毫的放肆,更不用说才回府不到一年的雪晴了。雪晴本想辩白两句,可是话说出口却轻若蚊蚋一般:“北辰哥哥和太子殿下他们比箭,硬拉着雪晴前去……前去助威……,所以……所以……”
雪晴低着头心中暗骂自己怎么是个欺软怕硬的性子,见了轩辕北辰就立马化身为母大虫,见了自己的亲大哥就只能变成小白兔,还是站在大灰狼面前的那种,她耷拉着脑袋只盼着能混过大哥的这一关。
霍铭杰闻言轻轻的“哦”了一声,淡淡地说道:“原来又是北辰强行拉了你去……?”他的尾音拖得极长。
雪晴见状赶紧补充道:“是啊,大哥,你知道北辰哥哥的脾气,整个就是个混天小魔王,雪晴都和他说了好多遍要回家了,可北辰哥哥玩高兴了就是不肯走,害的我被大哥骂……。”说着声音已经哽咽了起来。她倒不是真哭,只是平时装弱不禁风已经成了习惯,眼泪说来就来,不见得是真伤心。
霍铭杰听到妹妹的声音已然哽咽,知道自己的态度吓住了妹妹,他心里其实是极疼这个妹妹的,就因为小时候清远道长的一句话,爹娘生怕雪晴会克了他,又怕雪晴会真的短命,就把才三岁的她送到栖凤山里养了十年。想到这一层,霍铭杰心里对小妹的内疚感便涌上了心头,低低的叹了一口气说道:“你才回家不到一年,大哥每天忙完事情总想着看看你,稍微晚了就放心不下。这皇城里谁不知道楚湘王头大无脑,骄横无比,大哥是担心你的安危。”
雪晴听了大哥的话心下很感动,一时之间对自己欺骗家人的行为感到惭愧不已。刚想说出实情,霍铭杰已经挥了挥手说道:“早点回房去吧,好好休息一下,你的身子骨总是弱不禁风的,别让父母亲总是担心你的身体。”
“是,大哥,雪晴先回房了。”雪晴说完便往内院走去,听到身后大哥的嘴里喃喃的说道:“还好北辰这混小子知道给雪晴换一身男装,女儿家抛头露面的……”
雪晴闻言心里一惊,再看看自己身上的衣衫,这才想到刚才太匆忙忘记换回衣服了,脸上不禁又露出窃喜,还好大哥赞成她穿男装。雪晴见四下无人,顾不得路面青砖不平,飞快地跑回自己的院子。快到闺房的时候,她的步子就放得很缓慢很柔弱,等见到自己的贴身丫鬟春兰时,轻声细语地吩咐道:“春兰,快备热水我要沐浴,我真是累死了。”
春兰赶紧上前扶住小姐,嘴里埋怨道:“表少爷也真是的,都提醒他上百遍了,还是不顾及小姐的身体。热水早就准备好了,春兰服侍小姐沐浴吧!”
雪晴点了点头,舒服地泡了个澡,把今天在外面的疲乏和汗尘一扫而光,整个人感觉清爽无比。雪晴等春兰给自己擦干了头发,换上了一身轻柔的丝袍,躺在床上想好好的睡一觉,却又发现自己现在已经彻底清醒了,丝毫睡意也没有。
雪晴反复地回想着今天出现在自己面前的那几个康靖皇朝的皇亲,想起自己下山时师父郑重地告诉过她,一定要离皇上的那些亲王皇子们远一点。雪晴清楚地记得,自己临下山时前去拜别师父,清远道长长叹了一口气,摸着她的头不舍的说:“雪晴,若不是你娘亲太过想念你,十年之期刚过便赶着来接你,为师真的不想让你回到皇城,那个地方不适合你。”
……
清远道长见状微微一笑,伸手扯下雪晴的一根长发,往剑气上一搁,又轻轻吹了一口气,那发丝便立刻断成两截飘落在地上。
“哇,好锋利的剑啊!师父,可若是雪晴没有了内力怎么能使出这把剑呢?”
“你一向聪慧过人,事情想的长远。”清远道长赞许的看着雪晴,“若是一旦没有了内力,就以你的血滴在上面也一样可以唤出它,只是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千万别用此法,会让你折寿的。此剑认主,你三岁时它就自动绕上了你的手腕。你以前不知道它就是挽月剑,所以动不了心念自然驾驭不了它。现在它已与你心意相通。为师送你此剑是想让你在不得已的时候能得以保命,你答应师父,不到生命危急之时千万不要用它……更不要以血驱剑!切记切记。”清远道长的脸上显出了郑重之色,眼睛紧紧的盯着自己的爱徒。直到雪晴发下毒誓之后,才看到师父似乎是松了一口气。
“记住今天为师说的话,千万不要与轩辕彻的任何一个儿子有交集,一定要避而远之,否则……,雪晴,为师不能陪伴你一辈子,你要走的路很长,要好自为之。”
……
雪晴躺在床上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师父要这样的对她千叮咛万嘱咐的,但是她知道师父一定不会害自己。雪晴脑海中对今天发生的事情又仔细的回想了一遍,感觉太子为表示爱护之情送给她的玉佩似乎太过贵重了,颍川王总是一片云淡风轻的表情让她没啥印象,端王眼中的冷意似乎多了点,孙天翎似乎不像外表看上去那么草包,他的箭术似乎也不比端王差……想着想着太多的似乎,雪晴便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事情要从今天早上说起,其实今天一大清早,雪晴刚刚用过早膳,正坐在屋里随便找了一本书翻阅着,她身着一袭淡紫色留仙裙,朱唇皓齿,容光焕发,即便是淡淡的妆容,却显的更加眉清目秀,出尘脱俗,一股清冷的傲气从她身上散发出来。春风吹拂着,雪晴身上的紫色娟衣轻轻漾动,长发飘飘,人淡如菊,整个人笼罩着一层温暖的色泽。丫鬟春兰在一旁沏茶倒水的忙活着,雪晴有一搭无一搭的和她闲聊几句。
“雪晴!雪晴!”伴随着一阵阵粗声大嗓的叫喊声,“咚咚”的脚步声也随之由远而近,丝毫不顾及碧竹轩是安静的女儿闺阁。
“小姐,你听听,能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肯定又是表少爷!”春兰嘟着嘴忍不住的抱怨道。
雪晴的目光凝视在自己手中的书卷上,仿佛置若罔闻,连眼皮也没抬一下。春兰见状不禁叹了口气暗道:“这般温柔的小姐,怎么会惹上那莽牛似的表少爷呢,整天象块牛皮糖一样,三天两头不厌其烦的跑来碧竹轩,每次都强拉着小姐出府。有哪一次小姐回来不是嚷着腰酸背疼的?”这样想着,春兰心里对这位表少爷越发的不满起来。
话音刚落,西厢房的雕花门便被人大力的推开,一个十五六岁长的浓眉大眼的少年喘着粗气大步的走了进来:“雪晴!雪晴!快走!再晚了就来不及了!”说话间手已压在雪晴正在看着的书上。
雪晴这才微微侧过头瞟了眼前的少年一眼,随即目光一转落在他压着书的手上。那少年讪讪的拿开自己的手,语气中已经带着恳求:“好雪晴,好表妹,哥哥求你了……”
“春兰,去给表少爷沏碗茶来,跑的气喘吁吁的给他压压火气。”清柔的嗓音从雪晴的口中吐出,不紧不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语气。
春兰这才有时间对着少年施了一礼:“请楚湘王安!表少爷稍息片刻,春兰去去就来。”
那少年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说道:“免了,快去快去,本王我正口渴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