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气还未彻底散去,码头上已是人声鼎沸,穿着短褂的脚夫喊着号子在卸货,有穿着绸衫的商贾带着牙人穿行其间,不远处的各式早食摊子上也坐满了人,在这样一片热热闹闹的人间烟火气中,一列车队的到来格外的引人注目。
那是一辆朱漆描金的軿车,前有四名护卫开道,车后跟着数十辆装载着各式箱笼的骡车,除开押运骡车的侍卫,后头还有八名腰挎长刀的护卫压阵,着实是威风得很。
“上回见这阵仗,还是恭王府的世子妃回江南省亲吧,这又是哪路贵人啊......”路边的早食摊子上,有人咂舌。
“可给您说着了,这不正是恭王府的车队么。”旁边,有个小伙计笑着接话。
“嘶......是恭王府哪位贵人啊?”那人惊得连手上的饼都忘记吃了。
京城王府也不少,原本天子脚下,便是路边的贩夫走卒都不该如此没见过世面才是,但这恭王府如今却又格外的不同......当今S上子嗣不丰,长成的皇子唯有太子一人,然而两年前太子遇刺身亡,朝野震荡,储位空悬两年之后,圣上终于下旨要从宗室之中过继一个嗣子,恭王府的那位小世子便在候选之列,而且据说极得中宫皇后娘娘的喜爱,这眼见着就要一步登天了,恭王府可不就跟着水涨船高了么。
说话间,车队在码头边停下,有仆妇上前隔着青色的帷幔说了句什么,帷幔掀开,一个小丫鬟扶着一个戴着帷帽的少女走下了軿车。
这厢才有人盯着看了一眼,便有仆妇上前,将那少女挡了个严严实实,不让外人窥视。
便是这时,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起,那少女骤然回头,一阵风吹开少女帷帽上的纱帘,露出一张莹白如玉的面容来,脸颊丰盈,眉间一点殷红的小痣,像个精致的瓷娃娃,虽年纪尚小,但也已经显露出了令人心惊的美貌来。
这纵马追来的不是旁人,正是恭王府那位眼见着就要一步登天的小世子,高景熙。
少女愣了愣,似是不敢置信般眨了一下眼睛,一下子红了眼眶。
高景熙飞快地跳下马,跑了过来,因为一路疾驰,少年的脸上带着一层薄红,他摆摆手,那些护着少女的仆妇便低头退后了一些,他上前一步,执起少女的手,放了一块触手温润的玉牌在她手中。
“这是皇后娘娘赏的平安无事牌,我不在你身边的时日,便由它替我陪着你。”他带着些微喘,看着她许诺,“宝玥......等我接你回来。”
少女重重地点了点头,眼泪却是一下子滑落了下来。
——宝玥......等我接你回来。
……
俞宝玥捂住腹部,她已经两日粒米未进了,好不容易睡着,又被梦惊醒,这会儿只觉得腹中绞作一团,饿得抓心挠肝,越发的难熬了起来。
她缓了缓,强撑着起身想给自己倒杯水喝,整个人却是昏昏沉沉的,手也软脚也软,提不起一点力气,刚一起身便觉一阵天旋地转,额上一下子见了汗。她踉跄了一下,好不容易站稳去倒水,却发现连茶壶都已经空了。
手上无力,茶壶一下子掉在地上,碎了一地。
她再撑不住,脚下一软,不由自主地跪坐在地上,手一下子撑在碎瓷片上,瓷片扎进掌心,钻心的疼。
房门外头守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听到里头摔东西的动静,圆脸的婆子有些紧张地隔着门缝往里头望了一眼,“......里头什么声音?不会是出事了吧?”
“能有什么事,上次饿了三日都没事,这才两日呢,且死不了,八成就是故意摔东西泄愤,回头禀了太太就该再多关她两日才能学得乖巧些。”另一个长脸的婆子叉着手满不在乎地道。
“到底也是二小姐,真要出了事,我们也得担责......”圆脸的婆子犹豫道。
“呸,她算什么二小姐,外室生的贱皮子,也就是运道好在京城那位尊贵的姑奶奶身边养了几年,还当她真要飞上枝头当凤凰了呢,还不是灰溜溜被撵了回来......到底天生贱命,眼皮子浅得很,当着老太太的面就敢馋嘴,真是让人面上无光,还不如老婆子我家的小孙子懂事,活该又被关禁闭......”长脸的婆子絮絮叨叨地骂,“今日大小姐及笄,前头伺候的人都能得到打赏,就我们两个老婆子守着这个没用的东西在这里吃西北风......”
远处,有悠远的鼓乐声传来,热热闹闹的仿佛在另一个世界。
隔着一道门,俞宝玥跪坐在一地的碎瓷片中,看着被碎瓷扎得鲜血淋漓的手,咬牙扶着桌子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到门边,用手背去拍门,“开门,我伤了手......”
门外静了一下,没有人理她。
“开门啊!”俞宝玥加大力道拍了一下门,不小心碰到手上扎了碎瓷的地方,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二小姐别闹了,今日大小姐及笄,你要是闹出什么事,可不是关两日禁闭就能糊弄过去的。”外头,长脸的婆子没好气地扬声道。
“看着好像真伤着了......”一旁,圆脸的婆子隔着门缝又看了一眼,低声道。
“一点子皮外伤要不了命。”长脸的婆子嗤笑一声,复又叉腰对着门内扬声道:“太太一早吩咐了,今日只要没有闹出人命,你便出不了这个门,二小姐,劝你还是安分点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