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听澜是被一道刺耳的声音吵醒的。
她掀起沉重的眼皮,眼前霎然展开锦簇花团,而园中着粉披黄的少女们,颜色更盛繁花三分。
这是……怎么回事?
她分明记得自己已经死了。
死于白远濯迎娶杨寸心为平妻,出任大楚丞相的第三年。
大雪纷飞的冬夜,她拖着油尽灯枯的躯壳,倚在湫水院冰冷如铁的望柱旁,盼着临死前再看白远濯一眼,可最终只盼来一句:“爷在杨小主那边歇下了。”
沈听澜眼底最后的光闪烁着熄灭了。
她的心死了。
她也死了。
沈听澜脑子混混嚯嚯的,却又听得尖细的一声笑骂:“寸心,你太善良了,山鸡就算是飞上枝头了,生不下儿子她便变不成凤凰,你就是再为她说话,山鸡还是山鸡,就是她披上了华裳锦缎,那也是只低贱的山鸡!”说话时,讥讽的目光时不时落在沈听澜身上。
沈听澜抬眸去瞧说话的人。
这人她认得,是杨寸心早年交好的叶家小姐叶蓉。而叶蓉身旁站着,柔柔弱弱,好似随时要被风吹倒下的人,不是杨寸心,又是谁?
叶蓉与杨寸心,比起沈听澜记忆中的模样年轻了不少,沈听澜心中略有些差异,再听杨寸心软软的一句:“小蓉,这是三皇子妃的赏花宴,你莫要为难沈姐姐了,她也是真心爱慕白大人的。”
沈听澜瞬间明了。
她记忆中三皇子妃只举办过一次赏花宴,那便是四年前。所以,她这是回到四年前了?
……
马车摇摇晃晃的,将沈听澜送进了梦乡。
她梦见了两个不认识但是感觉很熟悉的人,一男一女,他们穿着样式轻便的服饰,行在山水之间。
男人蹑手蹑脚的摸着女人的肚子说:“若是个儿子,就叫沈沉璧;若是个女儿,就叫沈听澜。”
沈听澜蓦然惊醒,吐口而出:“爹,娘……”语调悲戚,似万念成灰。
她惊觉脸上冰凉,抬手一揭,原是落了泪。
沈听澜缓了一会,问被她赶到马车外面坐着的春柳:“行到哪了?”
“回主子,已经到东大街了。”春柳的声音像憋着气,怪闷的。
白府位于西街上,横穿东街便可至。也就是说,还有一段路程才能到白府。
沈听澜耷耷地靠着软垫开始想今后的打算。
叶蓉有一句话说得不错,她的确没有一个良好的身世。
沈听澜乃是京城郊外小村里一家农户的女儿,她爹临死前用救了白远濯父亲一命的恩情,换她嫁给了白远濯。
依稀记得她与白远濯初见时。
彼时她被无名状冲入村中的野猪追赶,眼看着要被野猪拱翻时,白远濯如天神下凡一般。
倏然间出现在她面前,一剑挑翻了野猪。
白衣高洁,长剑灿灿。
……
当众被人下面子,叶蓉小脸又白了几分,她本想呛回去,可飞快瞥了府门前那个出尘清贵的男人一眼,叶蓉挤出几滴眼泪来。
“白夫人,您贵为左都御史夫人,自是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可是女子清誉是头等大事,我愿意受任何罪,但求您不要污蔑我的清誉。”
百姓们立马怒了,这沈听澜也太狂妄了,仗势欺人不说,在白远濯面前也敢如此放肆,纷纷叫嚷着要白远濯为叶蓉做主。
“白大人于朝事上治理有方,可对这后宅还是管理不当啊。”也有人感叹。
沈听澜听着满堂言语,无一人向她,不气也不急,而是问叶蓉:“我这有位名扬天下的大夫,医术了得,你可敢让他诊断,看你是否怀孕?”
叶蓉心下一慌,随即就被叶夫人握住了手。
“不怕。”叶夫人对帮助叶蓉小产改脉象的高人很信任,她坚信那位的手段不会被任何人察觉,除非是那位的师傅。
不过那位的师傅在宫里待着呢,叶夫人不信沈听澜这等不受宠又没有背景的女子能请到那样的能人异士。
叶夫人迎风而立,声音铿锵有力:“我儿清白,有何不敢?”
“可若是您寻来的大夫也诊断出我儿清白,白夫人要如何向我儿赔罪?”
沈听澜展露了笑容,从嗓子深处发出几声轻笑,叫人不自觉的起了鸡皮疙瘩:“若是叶蓉没有怀孕,那我便当着百姓的面给叶小姐磕头认错,也不阻拦我家爷将叶小姐纳入后宅一事。”
此言一出,如石投水,激起千层波澜。
叶夫人与叶蓉神色之中不由露出狂喜之色来。
百姓们高声议论,被沈听澜这过于自信的态度弄得不知道该相信哪一方。
而从沈听澜出现却从未看过她一眼的白远濯,则是深深望了她一眼,眸中深意无从解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