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结束后的第二年,容雪回到家乡。
北方浅冬的风灌进外衣,依旧是多年前冰冷的苍烈味道,她裹了裹衣衫,胸口浮起的疼痛,提醒她这里曾经被开了一个洞,剜出了她的半生。
老地方变化很大,百利红广场被拆了,变成了正在筑起的灰白色的楼体,后身的菜市场也不见了,唯独十三中对面的书店还在,门口的那个风铃,这么多年也没有变过。
走进书店,还是记忆中逼仄昏暗的过道,两旁木质的书架上紧密林立的书籍漫着纸香。角落里花花绿绿的杂志封面已经不再是当年红极一时周杰伦蔡依林,换上了一张张陌生而精致的年轻男孩的面孔。
她走到柜台小心的问老板有没有有关辛晨的杂志。老板推推眼镜看了看她然后摇头皱眉,说,从他出事以后都好长时间没人买他的东西了。
坐车到市中心的图书馆,她在报刊阅览室找出了所有当年关于辛晨的杂志报刊,不想放过有关于他的蛛丝马迹。
抽出其中一本杂志翻开,靡丽光影映着,照片上的人应该是艺术性的极致,精致的五官是无与伦比的神作。英挺鼻骨,眉目清泠,眼中却蜿蜒着惊心的华丽,在角落生长成了狂烈绽放的花,是潜伏在深夜的魔,蛊惑人心。
那绝伦的眉眼,曾惊艳了整个巴黎,也惊艳了她的半生。
照片上的人突然和记忆深处的影子重合。
回忆一旦触及那段时间,身体各处就像突然被拉扯着,飞速直奔十七岁那年的冬天。浑身的毛孔都沁入了冰冷的痛感。
她似乎又看到那个少年,欣长的身体在北方苍寂的雪地里,仿佛被白色的火焰烧了起来,眼里是暗光迷离的星尘花海,孤独灿烂。
他叫辛晨。
……
焦灼的九月,傍晚烈阳已经开始西下,浓稠的橙光像脉脉的河流,灌满了密密匝匝的街巷,电线上落着一排排麻雀也是昏昏欲睡的慵懒。
那天是高二开学第三天,容雪补完课骑着车回家,到家跟前时,发现家里诊所门前围着一群打扮流里流气的小伙子。她赶快刹住自行车,靠边锁了,跑过去看。
不出所料,她哥哥容城正在人群中央,坐着个小马扎凳,手上捧着一块西瓜啃着。看见容雪,他笑的格外明朗,挥挥手跟周围大伙说:“我家富贵儿回来了,你们都散了吧。”
“城哥那我们走啦?”那些小伙人手一块西瓜,各自走了。
容雪皱眉看着他:“你这又哪招的一帮不三不四的混混?”
容城接着埋头啃瓜,含糊不清道:“你好好学你的习,管那么宽干嘛。”说着递给她一块瓜:“你也来吃一块,可甜了。”他身上的穿着一条黑色背心,已经开始趋向成熟的身体线条显露无疑,精致性感。黑色短发根根竖起,那张已然英气逼人的脸带着浓烈贲张的野性味道,好像一举一动都会带动空气中燥热的因子,像是耗不尽的光热源头,很是耀眼。
他一只手捧着瓜,另一只手却背在身后,不仔细看并不会觉得奇怪,但容雪是谁,从小到大,容城满肚子花花肠子在她面前不过是小学生加减法,他动个手指头她就知道他要做什么。
她冷着脸二话没说,把他那只手从背后拎出来。
容城突然就喊起来:“哎哟哎哟疼啊祖宗!你轻点轻点!”
容雪往他手上一看,一颗心险些没吓的从嗓子飞出去,接着就瞪眼惊声喊了起来:“你这、你这怎么弄的呀!咱妈知道吗?!”
容城腾地从凳子上蹿起来,把瓜扔到一边,捂着她的嘴,小声说:“你给我小点声!妈在屋里给人扎针呢!你非喊得十里八村都听见!老爷子要是知道,我又得挨抽!”
容雪把他的手从自己嘴上扳下来,狠狠瞪他一眼,小心翼翼拿起那只伤手打量着:“我说容建军,你还能藏哪去?大热天的你还能戴手套?”
那只手刚刚缝过针,他早早就把包扎的纱布拆了,他说嫌热。容雪差点被气吐了血。
那伤口从虎口到手背,有个十厘米多的裂口被缝合起来,紫红色的伤口在热气里好像还透着血色的湿润,像只红色的蜈蚣趴在手背上,触目惊心。
容雪自己觉得她上辈子跟这个哥哥绝对有点孽缘,否则这辈子不会跟他操那么多闲心,从小到大她就一直看着她这哥哥惹事生非。小时候是孩子王,最多是把邻居家小孩的裤子扒了扔到江里,害人家穿着裤头在江边哭,长大了升级成了混世魔王,在这一带好几个学校里都是有名的选手。
……
容雪想了想,突然觉得自己也没什么资本说容城,她虽然没那么叛逆但也不爱学习,成绩始终差的要命,用容城的话讲,移植个猪脑也比她学得好,可惜猪不愿意跟她换。容雪想想就来气。
她拿好药水和纱布胶把容城拉上了楼,家里是个小二楼,一楼是诊所,二楼自己家用。楼梯右手边是一个走廊,走廊上一排门分别是爸妈住的房间,容城的窝,和容雪的闺房。再往里面的两个房间,已经当做了放药品和杂物的仓库。
把容城推进自己房间按到床上:“我来给你绑一绑你的猪爪,天这么热,小心感染,到时候就成毒猪爪了。”
容城举着手躲:“不行不行,绑着纱布老爷子一眼就看见了。”
“爸早上就出差了,你这一天耳朵长哪去了。”她扯过他那只伤手,放在自己膝盖上,打开药水小心仔细的涂。然后声音放缓了些:“别乱动,疼不疼。”
容城看着妹妹的头顶半晌没说话。
夕阳暖红色光像河流涌进了房间,从他们身侧溢过来,染在他们身上,他们相对而坐的模样,像副淡淡的画,和暖静好。
“富贵儿,我16号就去北京报道了。”
“哦,”容雪没有抬头,用纱布缠上伤口,声音轻和:“东西收拾好了么。”
容城笑着捏着容雪的脸晃了晃:“收拾好了,你呢,就好好学习,别让妈操心。”
容雪拨开他的手,揉着脸很不满:“你把我脸都掐大了。”
“你这是专业碰瓷儿啊,你自己肉多还怪我掐?”容城抬手摸摸她茸茸的脑袋:“算了要走了不跟你抬杠,以后我找人在这边照应你。”
容雪撇嘴:“就你那群人,我谢谢你,饶了我吧。”
“你是不傻,他们我不放心,我找的人肯定和你意,就怕你乐的起飞,都不知道怎么告诉你。”
容雪动作顿了顿,抬头不可置信的望着他:“你别告诉我是我大天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