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正八年,己未月壬子日,太师府中。
“老爷,不好了海棠院里失火了!”
“什么?好好的怎么就失了火!”顾太师闻言急忙坐起身子,急匆匆的问道。
今夜他原本是宿在西院中的,刚刚睡下便被人吵了起来,二夫人听到外面的人叫嚷着,不敢耽搁只能披了外衣,慌忙着伺候顾太师起身更衣。
刚进海棠院,便看到院里的房子已经被烧的七零八落的。
除了那几根圆柱还在支撑着,根本看不出来原本的样子。
顾太师只看了一眼便觉得心里一紧,手都开始颤抖:“大小姐呢?大小姐如今身在何处?”
却只见顾瑶躺在那里一动不动,额头上还带着伤,脸上尽是被大火熏烧后的灰黑之色。
顾太师对这个嫡长女十分疼爱,如今亲眼见了哪里还能挺的住,眼中泛红,想要走的更近一些,却突然眼前一黑,脚下一软险些栽了过去。
二夫人瞧着顾瑶那样子也像是死透了的,但若不亲自验证总不能放下心来,转头看了鸾翠一眼,鸾翠会意后点了点头,走到顾瑶面前将手指探到她的鼻子下,试了试鼻息。
“呼~”的一声,顾瑶将这憋闷的一口气长舒出来,才睁了眼睛,就看到一个女人见了鬼似的看着自己,然后就爬……爬走了。
自己有这么吓人么?顾瑶试着动了动自己的身子,发现除了有些头疼之外再没别的不适。
醒来前,她分明记得自己是被炸死的,怎么一睁开眼睛就变成眼前这副景象?难道自己没有死?
“瑶儿醒过来了?”顾太师见顾瑶醒过来,三步并作两步的走到顾瑶面前,眼中的疼爱之色泛出,纵是顾太师身为男子,此时见到自己的女儿能够再次醒过来也难掩泪意。
顾瑶看着面前这个男人,深沉的唤着自己的名字,只觉得心头一暖,本能的唤了声“父亲。”
……
二夫人被顾瑶这样一问反到呛不出声来,支支吾吾半天也未说出半个字来。
顾瑶无暇在她身上浪费时间,挣扎着想要起身,奈何这身体实在虚弱只得作罢,冲着刚才被堵住嘴的奴婢遥遥祝一指:“将她放开,我有话要问她。”
此时饶是顾谦在不开眼也看的出来风向的变化,听到大小姐的话手中的动作加快几分,亲自为那婢女解绑又将撤掉口中堵塞的帕子。
“你既是我院子里的人,又算是目击证人,我问你什么你便答什么,在父亲面前不可胡言乱语。”顾瑶刻意加父亲二字,那奴婢心中清明,急忙点头应下。
“好,那我问你,我院子里一共有多少人伺候着?为何失火时院子里除我就只有你一个人?”
原也不是顾瑶啰嗦故意问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只是这院子里有多少人她着实不明,若不此刻细问只怕众人的关注点全然都放在失火的事情上,反而忽略了这些细节。
“回小姐的话,海棠院里共有奴婢六人,上等丫头一人、二等丫头二人、粗使丫头三人,原本海棠院就不算大,主仆一共七人就是平日里小姐屋内摔破个杯子下人房里也是听得的,只是今日一早二夫人便说府里办差,西院里的人手不够才将海棠院里的奴婢都调遣走了的。”
听了那奴婢的话顾瑶也打量起这海棠院里来,如今遭了大火也瞧不出原本的样子,只是正如那奴婢所说,这院子虽然位置称甚佳但也确实不算大。
即便这二夫人想要调遣人手,海棠院里也不过就六个下人,这府里哪里会调不出这六人偏要在海棠院里调人,这明显就是有诈。
顾瑶并未急着去质问二夫人什么,而是继续问那奴婢“那失火时,你又是如何发现的?”顾瑶盯着那奴婢眼睛看,那奴婢虽不敢与她对视,目光只是看着眼前的一块地,但却未有一丝躲闪,可见她并不心虚。
“回大小姐的话,奴婢伺候大小姐就寝后便守在暖帐外,听到了门前有声响,还以为是咱们院子里的人回来了,怕惊忧着小姐休息才起身去瞧,可谁想奴婢去推门的时候却发现这门如何也打不开,紧接着便看到从窗外飘着黑烟进来,奴婢心急之下只得不管不顾的去撞门,好在救出了小姐。”
那奴婢说完便将自己的胳膊举了起来,那胳膊上的衣料早就在大火的慌乱中扯的散乱开来,与没有无异,而此时那条露在外面的胳膊上,一道青紫到有些发黑的瘀痕是骗不了人的。
这样明显的外伤做不了假,但凡有些常识的便不难看出是大力撞击所致,不止是顾瑶看的清楚,就连一旁的顾太师与二夫人也都看在眼中。
顾太师紧锁着眉头,表情十分不悦,若是到现在他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那便是枉为太师这个头衔了,内院里的事情身为男子原也不好插手多管,平日里侍妾姨娘和各院的小姐们有个争风吃醋,拌嘴打闹的,只要不闹的太出格他都懒的理会,可眼下这件事实在太过明显,他如何也不能置之不理。
“来人!给我仔仔细细的搜海棠院,看看可有什么遗漏的地方。”顾太师的话虽未挑明说看看还有证据,但众人都已经明白过来,顾太师这是要给大小姐做主了。
……
“回老爷的话,前几日奴婢就瞧见打扫马房的李五鬼鬼祟祟的,当时奴婢并没有多想,如今想来却是有些可疑的。”
“此话当真?既然如此还不将那李五带来一问!”
事以至此,多说无益,在这个当口扯出什么李五、七五的,那便是用来顶罪的,那李五多半也是纵火之人,想来是被西院的人控制住了什么把柄,才会叫他如此卖命。
果不其间,李五一被带上来便将所有事情供认不讳,声称自己未过门的妻子曾在海棠院伺候过,只因犯了一点小错,便被大小姐发落了出去,至今下落不明,婚事也只能作罢,李五使了银子,媳妇却没娶到,如此深仇大恨怎能不报?李五的愤恨于情于理,天衣无缝。
李五的出现不仅成功的为二夫人洗脱冤屈,更是给顾瑶安了个苛待下人、蛮不讲理的帽子,顾瑶原本也没指望着因为这样一件事就将西院的人都清理掉,但眼下看着顾太师大有就坡下驴的意思,即便是真心疼爱自己,但顾太师总归是更要顾全着自己的颜面和往后的利益。
这顾瑶虽为嫡女,但从小就是个六艺不精的女子,有着外祖家的关系在,大夫人和顾太师更是将她捧若至宝.
只是随着时间流逝,一个好好的女儿家硬生生的被养成个骄纵的性子,相反,顾夕打从一出生便是庶女的身份,但却生得一副沉鱼落雁之姿,相比之下反倒是顾夕更像这太师府中的嫡女。
如此思量着,顾太师在惩治李五的时候便没有半分手软,直接让人绑了拖去后院处置了,不一会便从后院传来了李五撕心裂肺的叫喊声,片刻后便有人回来禀报说李五受不住仗刑被打死了。
顾太师有意如此想要给顾瑶寻个台阶下,顾瑶也明白在这府中,眼下自己能依靠的也只就顾太师一人,但若此事正主半分惩罚也无她可不依。
顾瑶抬手理了理那早已经破败不堪的衣服,对着顾太师盈盈一拜,一双通红的眼睛低垂下去,被长长的睫毛遮住,看上去更让人心疼。
“多谢父亲为瑶儿主持公道,只是眼下这海棠院……还有我院子里的人全都被二夫人遣走了,瑶儿如今该如何是好?”
纵然李五将所有的事情都担了下来,但院子里的人是二夫人调走的,才让李五有机可乘,因此不管如何这事都与二夫人脱不了干系,顾太师原以为自己处置了李五给了顾瑶一个交待,足矣让顾瑶心满意足,可如今听着顾瑶的话却像是在提醒自己。
顾太师眉心微动,盯着顾瑶看了好一会,而顾瑶从始至终都是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顾太师这才稍稍安下心来,暗自嘲笑自己必是自己多疑了,以顾瑶的性子哪里会这般心思深重,但既然顾瑶提及了,那他也不能罔作未闻。
抬手在顾瑶的头上摸了两下,“二夫人御下不严,才生出今日这样的祸事来,从今日起便在西院禁足一月,府中诸事先交由顾谦管着,若遇拿不准主意的事情可直接来回我,如今大小姐的院子已经不能不住人,就先将大小姐先安置在松园先住下,还有明日一早便将人伢子带来,好好给大小姐挑几个人来调教着,让他们也认清楚谁才是自己的主子!”
二夫人听到自己要被禁足一个月,心中的火气便“腾”地一下升了起来,刚想辩解就被顾夕拦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