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家盐湾有条旧规矩,女子出阁前,要亲手晒出九十九担白盐,才算有本事操持家业。
苏锦瑟晒了三年。
每一年,她都说最后一场雨毁了盐,我便陪她从头再来。
第四年,她终于将婚书放进我手里,郑重地说:“长渊,我终于能嫁给你了。”
可成亲不过七日,她便在运盐途中坠海,尸骨无存。
按照族规,鳏夫在未偿清亡妻盐债前绝不能另娶。
我卖掉祖传的物件,白日挑卤,夜里守灵,双手被盐水泡得溃烂。
直到苏家祭奠亡魂那日,我在后院听见暂住在此的岳母压低声音问:
“你真要顶替叶知秋的户籍,带林鹤轩父子去南边?”
“你若走了,沈长渊不但要替你守着,还要替你还二十年的债。”
片刻后,柴房里传来苏锦瑟熟悉的声音。
“鹤轩一个鳏夫带着孩子,留在这里活不下去。”
“至于长渊,他骨头硬能吃苦,也离不开我。”
岳母又问:“若他知道你根本没死呢?”
她轻轻笑了一声。
……
我看着她护着林鹤轩的动作,那么自然,那么急切。
从前我被岳母刁难,被村里地痞挑衅时,苏锦瑟总是唯唯诺诺地拉着我往后退,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原来她不是生性懦弱。
她只是觉得,我不配让她出头。
“叶大娘子是以什么身份来教训我?”我迎着她的目光,冷冷地问。
苏锦瑟眼神一滞,随即冷笑出声:“就凭我是苏锦瑟的结义阿姐!锦瑟临死前,将这二十年的盐债都托付给了我。从今天起,我就是你们沈家的债主!”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我身后的内屋,那里躺着我常年咳血、年仅十岁的妹妹初雪。
“你若是不识好歹,今日便去盐场多挑二十担卤水!若是挑不够,你妹妹的药钱,苏家一个铜板都不会再出!”
岳母在一旁帮腔:“就是!你娶了我女儿,一天没还清债,就一天得听我们苏家的安排。让你干活是替你死去的妻子积福,你还敢摆脸色?”
内屋传来初雪压抑的咳嗽声,一声接着一声,像是在泣血。
我深吸了一口气,将手背上溃烂的伤口藏进袖子里。
“好,我挑。”
我越过她们,径直走向院子角落的扁担。
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我听到苏锦瑟压低声音安抚林鹤轩:“别理他,有我在,没人能欺负你。”
我没有回头,挑起那根沾满血汗的扁担,大步走出了院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