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灶下坛
至道三年的秋天,临安县下了一场大雨。
雨从午后泼下来,入夜了也不见收。石板街上积水漫过脚踝,偶尔有行人跑过,溅起一片水花。更夫老赵缩在城门洞子里,敲了三更的梆子,打算雨小些就收工。
街口立着一个女子。
白衣,红伞。
街上已经没有别的行人了。她站在街心,纹丝不动。伞面是朱红色的纸糊的,竹骨分明,雨水落在伞面上不沾不湿,顺着伞骨滑成串,在伞沿凝出一颗颗晶亮的珠子。
老赵揉揉眼。
还在。
他咽了口唾沫,壮着胆子喊:“喂,大半夜的,你怎么在这儿?“
女子转过身来。
脸白得像纸。五官却精致,眉如远山,唇若涂朱。独独那双眼睛,不像是活人的眼睛。空洞、安静,像深冬的枯井,一眼望不到底。
老赵在临安县敲了三十年更,什么古怪事没见过。可这一眼,他心里“咯噔“一下,脚下退了半步。
“你,你是什么人?“
女子没有回答,抬手指了指他身后。
老赵下意识回头,身后是黑漆漆的街口,什么也没有。再转回来,女子已到了他面前。他吓了一跳,鼻子里却闻不到活人的气息。没有呼吸,没有热气,连雨水带起来的潮气都没有。
……
临安城西有家白事铺子,老板姓陈,单名一个“善”字。
陈善的手艺是出了名的。他扎的纸人纸马栩栩如生,纸人会笑,纸马会跑,纸房子上的窗棂子能一扇一扇打开。方圆百里的人家办丧事,都来找他。
那年秋天,城东大户孙家死了个未出阁的小姐。
孙家是临安首富,良田千亩,商铺十几间。孙老爷一儿一女,儿子在外做官,女儿孙玉蕊养在深闺,从小体弱,离不了药罐子。
入秋后孙玉蕊的病情重了。请了城里最好的大夫,都看不出个所以然。熬了半个月,人没了。死的时候瘦得皮包骨,面色蜡黄,像一朵还没开就凋了的花。
孙老爷痛失爱女,哭得几乎背过气去。丧事极尽风光,七七四十九个道士做法事,楠木棺材,苏绣寿衣,殉葬的金银首饰装了满满一匣子。
白事自然找陈善来办。
孙家订的纸活单子密密麻麻一尺来长,金山银山、丫鬟仆人、院落宅子,还要扎一个俊俏的书生配冥婚。
陈善接了单,心里犯嘀咕。
孙小姐他见过。有一回他去孙家送纸活,看见她坐在廊下晒太阳。瘦得厉害,风一吹衣裳都在飘,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丫鬟端着药碗在旁边伺候,她喝一口咳半天。
这样的姑娘,活着都没享过几天福,到了底下还得人伺候?
但这话他不敢说。孙家的钱多,他不赚别人也赚。
陈善叫上两个伙计,连夜赶工,整整三天三夜才做完。
送货那天是个阴天。陈善雇了牛车,把纸活码好,用油布盖上,自己坐在车辕上赶牛进城。孙家大门敞着,院子里已搭好了灵棚,白幡飘飘,纸钱漫天。道士们敲着木鱼念经,孝子贤孙跪了一地。
陈善把纸活一件一件搬进院子。那个冥婚的书生纸人是他花了大心思做的,剑眉星目,面如冠玉,一身大红色喜服,腰上系着金线织的腰带。远远看去,真像一个俊俏少年立在那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