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敬之把八仙凳拖到房梁下,先抹掉凳面上的水。
雨从朽了的檐角漏进来,积成小小一汪。他用袖口吸干,抹得仔细,像每天清晨擦柜台那样。德馨斋的规矩,柜台要擦三遍,谢老太爷立的,说账要摆在干净地方,人心才看得清。今天他擦的是凳子,是要把人送走的凳子。
凳子还是吱嘎响了一声。四十年了,他踩着它取过账本、换过灯泡、掸过灰。今天手里没有账本,只有一根麻绳。当年徒弟说过,这绳子结实,能挂十坛老酒。他笑着回:挂酒糟蹋了,该挂腊肉。徒弟走了三年,腊肉倒是年年挂着,被烟火熏得黢黑。
绳子穿过房梁,垂下来,在他头顶轻轻地晃。
他没有立刻踢凳子。他弯下腰,从柜台底下的暗格里摸出那把算盘。乌木框,紫檀珠,四十年的指尖把每一颗都磨出了包浆,圆润,温润,含着一点人气的凉。他抬手拨了一颗,“嗒”的一声脆响,四十年了,还是这个声。
那年也下这样的雨。谢老太爷把算盘递到他手里,紫檀拐杖敲在门外的青石板上,笃、笃,一下压着一下。
“敬之,”老太爷说,“德馨斋的账,就是你的命。珠子不能乱,人心不能乱。”
“老爷,”年轻的裴敬之把算盘抱在怀里,“您在,账就在;我在,账也在。”
四十年,他把这句话守成了一辈子的本分,也守到了今天,守到一笔四十七万的账把他逼到了这根绳子底下。
隔壁天香楼开了席,碗筷劝酒的笑声被雨丝割得断断续续。他听得出周九岭的嗓门,混着酒杯磕桌面的脆响:“……这条京街,如今姓周。”后半句断在雨里,听不真了。裴敬之站在自家黑漆漆的铺子里,没有应声。整条京街此刻都听得见,也都装作听不见。
他把算盘贴在心口,然后踢翻了凳子。
那一声“咚”很闷、很轻,一头扎进雨声里就没了。算盘从他怀里滑脱,砸在地上,珠子崩开,滚了一地。四十九颗,是他这辈子拨过的最后一串账,散在了自己守了四十年的地方。
苏黎世·上午十点
谢衡玉是被一片冷光晃醒的。
她趴在书桌上睡着了,脸压着半页没看完的尽调报告。手机屏幕亮着,一封加密邮件躺在收件箱顶端,发件人:裴念卿,只有一个附件,一张照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