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娇这辈子非常失败。
生了三个孩子,没一个有用。
大儿子是个混账酒鬼,一喝酒就打人,后头醉酒把他自个老婆给活活打死,被判了二十年。
二丫头本以为是个爱学习的,可学习是假,不想干农活是真,肚子一丁点儿墨水都没有,后来为了不劳而获,去给人做了小老婆,被别个原配找人打得毁了容,半生凄苦。
至于小儿子,胆小怕事儿,畏畏缩缩,着实没有个男人样儿。
这会儿谢娇正半死不活的躺在医院里,子女们则在为她遗留下来的产业大打出手。
谢娇回顾一生,不由老泪纵横,想着要是这日子能重来多好啊,她一定好好教养这三个孩子,也一定不让陆向荣......她的丈夫英年早逝。
滴——
心电监护仪的线被拉平了,谢娇娇也带着遗憾失去了意识。
*
谢娇要再醒过来的前,迷迷糊糊听见自己家小孩颇为稚嫩的声音。
“二丫!你守着小崽,我出去有事啊!”
“大哥,你是不是又要去跟人喝酒!爹说了的,你才九岁,不能喝酒!”
“你闭嘴!你成天考试考二十分,还不是为了躲懒在这里假装看书,你要是多嘴,我就让爹娘不给你这赔钱货读书!”
“那我就告诉爹娘你天天去后山那儿偷刘瘸子的酒喝!”
……
谢娇还是去迟了一步。
她找到大铁的时候,连大铁一起共有五个小子,几个人争抢着谁先喝第一口,推搡间,撞倒了刘瘸子的大陶罐子,啪嗒一声,陶罐子四分五裂,药酒连同各类药材全洒了出来。
天气炎热,刘瘸子那屋子还是朝西晒的,更是酷热。酒撒出来,很快就渗进干得裂开了的泥土地里,一大陶罐子药酒,就在谢娇面前成了陶瓦碎片和泡开了的药材,以及屋内浓郁的酒香。
“......陆铁!”谢娇气红了眼,她急匆匆追上来,竟还是迟了!想到就因这事儿,后头陆向荣被大卡车撞开的惨状,谢娇恨不得抽死这败家的兔崽子!
陆铁和其他四个小子都因摔碎的陶罐子吓了一跳,又听见谢娇一声呵斥,几个小子是条件反射往外跑,就跟以前爬树偷桃,被队里发现了一样。
只要跑得够快,锅就追不上他们。
然而他们运气极差,一出来就撞上下了工拽着村副支书来喝酒的刘瘸子。
刘瘸子刚开始并不知道这五个小子坏了他的药酒,只骂咧了一句:“小臭狗们,没长眼啊?滚蛋!”
陆铁五个小子还没来得及高兴,谢娇就抢先道:“刘叔,你屋里的药酒都给他们撞翻了,就让他们走?是不需要他们五个小子赔吗?”
被谢娇戳穿,是陆铁五个始料不及的。
刘瘸子冲进屋里看自个陶罐子时,陆铁不可思议的看着谢娇:“娘!你发啥疯啊?!”
谢娇忍着没上去抽这兔崽子两巴掌,深吸一口气后说:“什么叫我疯了?你们做错了事儿不敢认,对不起太阳,对不起国家,对不起人民,我这是来帮你们改正错误!”
村副支书谢老三之前一直看不上谢娇这个嫁给外来户的侄女,如今听她正义凛然的讲话,连连点头,刚准备夸奖的时候,刘瘸子在里头发出嘶叫声:“我的药酒——”
眨眼间的功夫,刘瘸子红着眼冲出来,指着谢娇破口大骂:“赔钱!你儿子把老子药酒给砸了,赶紧赔钱!”
谢娇早就知道有这朝,她如今要做的就是尽量赔少点。
……
好爽利一个咱家赔!
谢娇要不是想着这是自己生的,上辈子临死前,想着要好好教育这臭小子,她恨不得把这小子给,给......扔河里去,让他自生自灭!
谢娇狠揉了揉自己的眼睛,让自己看起来快哭了:“大铁,你知道咱家这个月还有多少粮吗?这才初六,咱家总共就只有二十斤土豆粗粮,两斤大米,半斤菜籽油,半斤糖了!
这是咱们一家五口剩下日子的口粮,吃完了,就没了!
你知道就刘瘸子家那陶罐子药酒值多少钱吗?咱们家一个月的口粮得全给他还不够!你这嘴一张就是咱家赔,那咱家这一个月吃啥?喝这虎渡河里的水吗?!你是要让你爹你娘,你弟弟妹妹全饿死吗?”
陆铁一愣,他有些懵:“咱、咱家不是有钱吗?我爹,大队里的中学老师呢!除了上一节课有两工分外,一个月还有七块钱工资呢!再去买不就是了!”
谢娇深吸一口气:“我问你上哪儿买?”
现在是六二年七月,饥荒过去还没多久,家家户户有粮都屯在手里,生怕又要饿肚子。买粮?没有一丁点关系,那是一颗米都买不到!
见陆铁慌张,一个字也讲不出来了,谢娇就点到为止,甚至还退让了一步。
“大铁,今天你要是非要咱家出,我出,”谢娇边留眼泪边说,“那以后你就别在家里了,你舅舅家一直没儿子,想你以后给他摔盆子,我把你送过去了,以后你就不是我儿子了。”
说完作势往刘瘸子家走。
陆铁看着谢娇要走,急了,连忙拦住谢娇,眼眶发热,喉咙发酸,哽咽着问:“娘,你你不要我了?”
谢娇眼泪啪嗒啪嗒往下落:“娘要不起你,你为了跟虎子那几个做兄弟,你为了喝那口酒,宁可让弟弟妹妹,让爹娘喝虎渡河里的水过活,娘哪里要得起你这个儿子?”
不管陆铁如何不听话,他现在都只是个不足九岁的小孩,看着亲娘落泪,听着亲娘说苦,他慌了,心底甚至升起一种自己真不是个东西的想法。
惹哭亲娘,还想饿死爹娘和弟弟妹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