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送过47单外卖给一个死人。
当然,当时我不知道他已经死了。
手机震起来的时候,我正在槐安路和建设大街的交叉口等红灯。屏幕上跳出一条派单通知:槐安路7号院3单元502。备注只有七个字——放门口,不要打电话。
这七个字,我从夏天看到秋天,从秋天看到落叶盖满路面。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停在半空中,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咬了一口。不是疼,是那种酥麻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像走在夜里,突然觉得身后有人,回头却什么都没有。
这条街我送了一年零八个月,7号院3单元502——这个门牌号我太熟了。不是因为它好找,而是因为它太怪了。
我第一次给这个地址送单,是三个月前。也是周三。也是中午。
从那以后,每个月至少两次,雷打不动。周三,502,陈建国。菜品几乎不变,要么是猪肉白菜饺,要么是小米粥配咸菜。备注永远是那七个字:放门口,不要打电话。
门从来没开过。从来没有。
红灯变绿。我拧动电门,轮胎碾过满地枯叶,发出沙沙的碎裂声。7号院是个老小区。建于九十年代,六层砖混结构,外墙的白灰一块块掉灰,露出底下的红砖。没有电梯,没有门禁,单元门的合页早就锈死了,永远敞着一条缝。
我把电动车停在3单元门口,从保温箱里取出那份猪肉白菜饺。塑料袋在我手里发出沙沙的轻响,热气和香味透过盒子的缝隙渗出来。葱和姜的味道,还有一点香油的气息。
这饺子闻起来真香。香得让人心里发毛。
如果这扇门后面真的有人,为什么三个月来我从没见过他?如果没人,为什么每周三固定有人点一份饺子,然后让它在门口放一整夜?
我走上三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只有尽头的一扇小窗透进来一点灰光。502在走廊最深处,门是那种老式的绿色防盗门,漆皮翘起来,像结痂的伤口。
我把外卖袋挂在门把手上。金属门把手冰凉,触感粗糙,上面有一层黏腻的油污——不知道是多少年没擦过了。
……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
出租屋的墙薄得像纸,隔壁室友打呼噜的声音隔着石膏板传过来,一波接一波。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裂缝从墙角延伸到吊灯旁边,形状像一条蛇。我在心里数着室友的呼噜声。一、二、三……数到十七的时候,我放弃了。
凌晨三点十七分。我摸过枕头边的手机看了眼时间。这个时间在黑暗中亮起来,刺得眼睛生疼。
我为什么会醒?
梦里有人在敲门。三下。很轻。像是在试探。我分不清那是梦还是真的听到了什么。在这片城乡结合部的出租屋里,半夜听到什么声音都不奇怪。但我就是觉得,那三下敲门声,和502有关。
下午送第二单的时候,我在502门口站了一会儿。我抬起手,手指离那扇绿色的防盗门只有十厘米。
我没有敲下去。
现在我在后悔。如果我敲了,会发生什么?如果门开了,我会看到什么?如果门没开,我至少可以确认——那扇门后面,到底有没有人。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套上有股霉味,混合着洗发水的残留气息。我在这里住了八个月,从未像今晚这样,觉得这张床、这间屋子、这片黑暗,都陌生得不像我的。
我使劲摇了摇脑袋。这些想法太蠢了。我是个送外卖的,不是写恐怖小说的。门后面住着一个腿脚不便的老人,或者一个社恐的宅男。这世上有很多不想和外界打交道的人。
但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每周三?
我摸过手机,打开骑手APP,翻到历史订单。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屏幕的冷光映在脸上,手指触到玻璃屏幕时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静电刺痛。
筛选”槐安路7号院”。
结果跳出来:8月15日,周三,猪肉白菜饺。8月29日,周三,小米粥咸菜。9月12日,周三,猪肉白菜饺。9月26日,周三,小米粥咸菜。10月10日,周三,猪肉白菜饺。10月24日,周三,小米粥咸菜。10月31日,周三,猪肉白菜饺+小米粥咸菜(两单)。
规律清晰得像一道数学公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