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花村的春天,是腐败的,荒芜的。
开春的黄泥水裹着大石头滚下来,轰隆一声堵死了村外唯一一条走了几辈子的山径,也堵死了全村人的生路。
风刮过来,全是土腥气,吹得村口老槐树的叶子掉光了,树身上裂着大口子,像村长爷爷皱成一团的脸。
树底下靠着的方家爷爷奶奶,蜷着腿,眼皮耷拉着,连睁眼瞅天的力气都没有。
芽芽知道,他们和她一样,肚里空空的,嘴里没味,是缺盐了。
朝廷征青壮的差役来的那回,村里只要还有些力气的男人都被拉走了。
大半年过去,连一句口信都没捎回来,怕是早成了荒郊野鬼。
剩下的二十一口人,掰着手指头数,最壮实的不过是三十出头守寡的林婶子,还有三年前进山里打猎摔瘸了腿的赵猎户。
余下的,不是鬓发全白的老人,就是刚会走路的小娃娃。
五岁的芽芽,是村里唯一一个能跑能走的半大孩子。
芽芽爹娘走得早,她是吃着百家饭长大的。
张奶奶给口窝头,林婶子塞把野菜,全村人疼着这个没爹娘的娃儿。后来啊,她就跟着柳婆婆住,柳婆婆无儿无女,俩人守着一间土屋相依为命,凑着过活。
柳婆婆待芽芽亲,有一口吃的都先塞给她,芽芽也懂事,小小年纪就会扶着柳婆婆,踩着坡坎去后山挖野菜捡菇子。
芽芽是柳婆婆的小拐棍,也是村里最会寻食的小娃娃。
往年到了开春,村里各户的园地该冒菜芽,山里也该有新长的野菜了,可今年不一样。
……
芽芽觉得自己像一朵小蒲公英,被风吹着,飘啊,飘。
最后“啪嗒”一下,摔在硬硬的地面上,胳膊肘还磕了一下,疼疼的,把她飘忽的意识撞了回来。
入眼的不是荷花村灰扑扑的天,不是老槐树皱巴巴的枯枝,也不是破洞漏风的山神庙屋顶,是一片晃得人眼睛生疼的光——
红的、黄的、粉的灯笼一串串挂在杆子上,比村里过年时的油灯亮一百倍!还有方方正正的亮闪闪的板子,闪着她认不出的花样。
刺得她眼泪唰地涌了上来。
耳边更是吵的慌,轰隆隆的车声、叽叽喳喳的人声、滋滋的油炸声、叮叮当当的碰撞声混在一起,比山崩时的动静还闹,震得她耳朵嗡嗡直响。
芽芽眼睛瞪得圆圆的,小嘴张着,半天合不上,吓得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小手死死攥着胸口的荷包。
这是什么地方?
路上的人来来往往,好多好多,穿着花花绿绿的衣服,料子滑溜溜的,看着软蓬蓬的,还有人裹着毛茸茸的大衣,每个人都是干干净净的。
他们走的很快,手里拿着亮亮的,薄薄的方正的东西,偶尔有人看芽芽一眼,眼神怪怪的,还有点疑惑。
那宽大的路上,时不时还有人骑着跑的飞快的两个轮子的铁兽轰隆隆开过,从身边擦过时,带起一阵风,吹的芽芽枯黄的头发乱飞,她吓得赶紧往旁边臭烘烘的铁皮盒子后面缩。
这个铁皮盒子半敞着口,里面堆着好多东西,花花绿绿的纸,圆圆的罐子,各种尖尖细细的木棍棍,还有些她叫不上名字的,一股馊味混着一点点甜咸味飘过来,呛得她鼻子酸酸的,肚子里的小虫子一下子就醒了,疯狂地爬来爬去。
啃的她肚子绞着疼,喉咙里不停咽着唾沫,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她躲在铁皮盒子后的阴影里,像只灰扑扑的小耗子,圆溜溜的大眼睛警惕地打量着四周。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
这里太吓人了,亮花花的光,轰隆隆的铁盒子,匆匆的熙攘的人影,都让她心里慌慌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