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国庆睁开眼。入眼是灰蒙蒙的天,雪花打在睫毛上,化成冰水流进眼睛里,凉的刺骨。他大口喘着气,肺里全是干冷的冰碴子味儿。
视线从模糊变的清晰。不远处是光秃秃的白桦树干,树皮卷曲着,像老人干瘪的手。脚下踩着硬邦邦的雪壳子。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长满老茧,骨节粗大,没有前世暮年时那种枯木般的斑点,也没了常年握拐杖磨出的变形。这是一双二十岁的充满力量的手。
耳边传来风的呼啸,还有远处隐隐约约的喝骂声。
林国庆的呼吸停了半秒。这风声,这雪景,还有那股子钻心的寒意,他这辈子都忘不掉。一九七八年冬....靠山屯后山的断头崖。
前世的今天,赵小曼就是从这处崖边跳下去的。那个因为父亲烂赌欠下巨债被逼到绝路的姑娘,穿着单薄的破棉袄,在风雪里像一片枯叶似的坠落。他赶到的时候,就抓到一把让风撕碎的棉絮。那是他当了几十年猎王,有了无数财富后,照样夜夜惊醒的梦魇。
「你爹欠的钱,白纸黑字按了手印!!今天你要么拿五百块钱出来,要么乖乖跟老子走,去山里给老光棍当媳妇抵债!!」
尖锐的嗓音顺着风飘过来。
林国庆拔腿就跑。
一脚踩下去直没膝盖,雪很深。他压根不管这些,大腿肌肉紧绷,活脱脱一头在雪地里发足狂奔的野兽。冷风跟刀子似的割着脸颊,他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断头崖边。
赵小曼退到了悬崖最边缘。脚后跟踩落几块碎石,石头滚下深不见底的黑障子,连个回声都没。她浑身抖的厉害,脸色冻的发青,嘴唇咬出了血。那件红底碎花大棉袄已经破了几个大洞,往外翻着灰黑色的棉花。
黄皮子穿着件半新的军大衣,双手拢在袖口里,带着两个流里流气的地痞,一步步往前逼。
「跑啊??你再退一步,摔下去连个全尸都凑不齐。」
黄皮子往地上啐了口浓痰,「五百块,把你卖进黑瞎子林都不值这个价。老子是给你指条活路。」
……
靠山屯的铁匠铺在村西头。还没走近呢,就能听见一阵“叮当叮当”的打铁声。
铁匠铺半敞的木门被风雪吹的吱呀作响。屋里头炉火烧的通红,把昏暗的空间照的影影绰绰。
刘铁柱光着膀子,脖子上搭着条看不出颜色的毛巾。这小子身高将近一米九,体格活脱脱像头熊,块块肌肉在炉火映照下泛着油光。手里抡着把三十斤重的打铁锤,砸在通红的铁块上,火星子四溅。
带着一身寒气,林国庆掀开门帘走进去。
刘铁柱停下锤子,抹了把脸上的汗,看清来人,咧开嘴笑了。「庆哥!!咋大雪天的跑过来了??叔的病好点没??」
林国庆把包着破布的老洋炮扔在打铁用的铁砧子上,发出一声沉闷撞击声。
「我爹还是老样子,铁柱,借你这的家伙什用用。我得把这枪改了。」
刘铁柱愣了一下,走过去掀开破布,看了一眼那把生锈的老洋炮。「改膛??你疯了??这破铁管子都薄成啥样了,你再往里加火药,一开枪准炸膛。不要命了你??」
林国庆没接话,在铁匠铺角落的一堆废铁里翻找起来。「黄皮子今天去逼赵小曼跳崖,我把事揽下来了。三天,我得还他五百块。不进深山打大货,这钱凑不齐。」
当啷一声,刘铁柱手里的铁锤砸在地上。
他眼睛一下红了,胸膛剧烈起伏着,几步跨到林国庆跟前,一把揪住他领子。「五百块?!你他妈的脑子进雪了??黄皮子那帮瘪犊子是人吗??他们这是要逼死你!!走,抄家伙,老子现在就去把黄皮子那条狗腿打折!!」
刘铁柱脾气火爆,脑子一根筋。在他心里,林国庆就是亲兄弟,谁动他兄弟,他就跟谁拼命。
林国庆拨开刘铁柱的手,眼神平静的像一潭死水。「打折他的腿,独眼黄明天就能带人把咱两家平了。S人解决不了问题,得按规矩玩死他们。」
刘铁柱被林国庆这毫无波澜的眼神盯的心里发毛。他突然觉得眼前的发小有点陌生,以前的林国庆话也少,但绝没有这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压迫感。
「那......那你改这破枪有啥用??深山里的黑瞎子,这玩意儿能打透??」刘铁柱气势弱了下来,但还是满脸担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