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睡得迷迷糊糊的艾香被身上一股湿乎乎的东西弄醒了,慌忙摸索着穿上棉袄,下了炕。当她打开屋门时,一阵刺骨的寒风迎面扑来,艾香忍不住打了个冷颤,看着黑漆漆的夜,艾香的心里不禁有点打鼓,只好硬着头皮向厕所走去。当她经过二叔父的屋子时,听见二婶说:“你明天不把你小妖精妈送走,我就走!我不想看见她,我一看见她,气就不打一处来。”
“她来不是好好的嘛,干嘛就和她过不去呢?我看她挺听你话的。”
“哼,表面看起来挺好,鬼才知道她一天不吭声,到底在想什么?”
“你这人,真是……”
“啪”一声,听得出是二婶打了二叔父一巴掌。因为接下来是二叔父委屈中带着不满的声音:“你想干什么?”
艾香站在屋外,听了好久,终于听明白,是父母亲又一次把自己送到二叔家里了,二婶依然不愿意收养自己又和二叔父吵架了。
艾香闭上眼睛使劲回忆自己究竟是怎么从自己的家来到二叔家里的,艾香一点印象都没有,只记得自己一觉醒来就睡到奶奶的炕上,奶奶叫艾香起来,洗完脸,给艾香梳好辫子,就带着她进厨房做饭了,可从来没有人给她说,她来到二父叔家就永远再不可能回到自己父母亲身边了。
艾香站在寒冷的黑夜中,听着二叔父和二婶的吵架声,不知是冻的还是气的,浑身抖个不停。艾香痛苦的抓住头发,咬紧牙,绝望地扬起头,看着天空中闪闪的星星,在心里默默地呐喊:“妈妈呀,你为什么要生我?为什么要把我送到这里来?为什么?妈妈,我的妈妈呀,你生我们姊妹五个,为什么只把我一次又一次的送人……”
艾香抽泣着,挣扎着,感觉心疼到了极点,似乎空气被冻凝固了,呼吸困难,艾香使劲用手抓着胸前喘息着。冰凉的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滚落在冰凉的地上,发出哀怨凄厉声。
艾香在痛苦中挣扎着忽然听到二叔父屋里推车子的声音,艾香急忙跌跌撞撞跑回到自己屋子,轻轻地掩上门,趴在门缝里偷偷地看着外面。天太黑了,根本看不清什么,但从脚步声中她还是听出来了。不用说又是二叔父去单位住了,二叔父每次和二婶吵架之后都是这样。
艾香靠着门抽泣着关好门,闭上眼睛深呼吸好久才摸黑爬上炕。钻进被窝里依然抖个不停,泪水不听使唤的往出涌。
外面传来关大门的声音,艾香闭气。坚耳静听,原来是爷爷起来了。爷爷边走边说:“唉!天这么冷,又这么黑,又上哪里去了?这日子,唉……”
艾香强行控制着自己颤抖的身体,静心的听着外面的动静。听了一会儿,等外面渐渐安静下来,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才感觉到脸和脚疼的厉害,大概是在外面冻的时间太长了,而这会儿在被窝里暖热了吧。艾香轻轻摸着生痛的脸沉思着。
鼻子一阵奇痒,想打喷嚏,艾香急忙捏紧鼻子,才没让喷嚏打出来。艾香心想:天呀,千万可别冻感冒了啊,不然明天咋干活啊?
艾香忙爬起来,把棉衣和棉裤都压在被子上面,这样就能捂出一身汗来,就算是冻感冒了也会好的快一点。她又重新钻进被窝里,压紧被子,闭上眼睛安慰自己快快入睡,休息好了,明天好有精神干活,也不会惹事二婶生气。
……
第二天,天才蒙蒙亮,艾香就被爷爷的喊骂声惊醒了,艾香慌忙爬起来,迅速穿上衣服,叠好被子,跳下炕,提起笼,跑到后院墙角下,拆着墙头上的那个用砖块堵住的洞,边拆边偷看了爷爷一眼。
她每天都到这里偷胡萝卜。其实她是不想来的,让别人知道自己是小偷,脸朝哪里放啊!可是,二婶需要她这样做。她觉着自己好可怜,别人总是让她做自己不想做的事情。比如偷生产队里的胡萝卜。
爷爷瞪着艾香道:“你知道你爸昨天晚上和你妈吵架吗?都是因为你。你呀,真的是一个害人精。一来,这个家就没有太平过。今天勤快点,多干点活,听见没有?”
艾香含泪点了点头。墙上堵塞洞口的砖块拆完了,艾香站在小凳子上钻进了小洞口,翻过墙。爷爷便把笼递给艾香,艾香惊慌地看着养猪场里的每一个窑洞,每个窑洞都黑呼呼的,什么也看不清楚。艾香胆怯地向前走着,看着雪地上,又多了好多不知名的动物留下的脚印。艾香心里害怕极了,不由回头看了一下洞口,希望爷爷能站在洞口前看着她,可是爷爷早都走了。
艾香一边走一边抹着泪,还得支愣着耳朵听着这个被废弃的养猪场的每一个角落,总怕突然从哪个窑洞里跑出一只狼或者别的什么动物,把她吃掉。
艾香踩着厚厚的积雪,随着脚下发出”咯嘣,咯嘣”的声音,胆战心惊的向前走着。
好不容易走到第六个储藏胡萝卜的窑洞,艾香战战兢兢地蹲下去,用手挖着冰冻的土,好一会儿才抠出胡萝卜。外面冻结了的土被挖开了,里面的土就显得很松,艾香不一会儿就捡了一笼萝卜。艰难地提起笼,哆哆嗦嗦走到洞口前。艾香使出浑身系数,想把笼举到洞口,可是一大笼萝卜太沉了,瘦弱的艾香,根本就没有力气把笼举到洞口上面,便抓起萝卜向院子里扔过去。扔的剩下多半笼,也很吃力的把笼举过头顶,用头顶着放到洞口上,小声喊奶奶来帮接一下笼。八十多岁的奶奶拄着拐杖,迈着小脚,小跑着过来,用力把笼接过放在地上了,又把小凳子递给艾香。艾香把小凳子放在地上,站在凳子上迅速地爬上小洞,急忙提起系着绳子的小凳子,拿着小凳子跳下墙,又急忙用砖块堵上洞口。拍了拍身上的土,这才出了一口气,心想,今天的任务总算顺利地偷完了。
艾香捡着院子里的胡萝卜,又想起了昨天晚上的事,不知道二婶今天出工了没有。二婶子今天见了自己会怎么样?
奶奶又拿来一个笼,艾香把扔在地上的萝卜捡到那个空笼里,好提。艾香一边捡一边想:二叔父昨晚被二婶折腾一晚,连个觉都没有睡,今天会不会从单位请假回来,把自己送回去?送回去也好,其实自己早都想家了,想村子里的爷爷奶奶们,更想自己的父母亲,想大姐,想两个弟弟,最想的还是小自己九岁的小妹艾菁。艾菁应该会走了吧?走了这么长时间了,不知村子里的小伙伴们会不会想自己。
艾香边想边捡完萝卜,提着一路小跑到厨房,放下萝卜长长地松了口气。奶奶在案板上揉着面,正准备要蒸馍馍。
艾香站在奶奶跟前,用嘴吹着气,暖着手,感觉两只手被冻得快要裂开似的,一阵钻心的疼。奶奶让艾香坐在灶火门前烤烤手。艾香边烤边小心搓着被冻裂了的双手,心里难过极了。
艾香手还没有烤热,二婶端着洗脸盆,气呼呼地走进来盛洗脸水。艾香一阵慌乱,忙站起来,不知所措。二婶斜眼瞪了艾香一眼,吓得艾香急忙拿起小笤帚去扫萝卜上的泥土。天太冷了,萝卜上的土还冻着,扫不下来。艾香就用手指抠,正抠着,二婶洗漱完又回来了,看艾香用手抠萝卜上的泥,二话没说,提起萝卜倒进一个大铝盆里,用马勺从水缸舀水往大盆里边倒边道:“土一见水就化了,用不着用手抠。十岁的人了,干活要用脑子!”说着,忽然停下来用手拍衣服,衣服上沾上了一点土,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艾香偷偷看了二婶一眼,二婶又换一身新衣服,深蓝色的条绒裤子,小碎花棉袄外面套了一件淡紫罗兰色外套,脚穿一双黑皮棉鞋,擦的黑亮黑亮。艾香心生一阵羡慕,又想起自己的母亲,从来没有穿过一双皮鞋,一年四季穿的都是母亲自己亲手做的布鞋,虽说有一身新衣服,都是过年或走亲戚时才穿的。二婶的新衣服真多,差不多都是两天换一身。二婶大概是看出了艾香的心思,故意把脚踩在大铝盆边上,用一个干毛巾,擦着她皮鞋上倒水时不小心溅上的小水滴,边擦边斜眼看着艾香。
艾香低头洗着萝卜,心咚咚地乱跳,是羞辱还是害怕,艾香也说不清楚。只听奶奶说:“艾香要先洗哩,我说水冰,等锅里的水热开了,加一点热水再洗。这丫头皮肤不好,你看她的手已皴裂的不成样子了。”
“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水烧开,不用柴吗?”二婶气呼呼地直起腰说。
……
艾香每天都盼望着小表叔的车忽然开到二叔父的家门口,可是艾香不知盼了多久,也不见小表叔的车影。艾香更盼望着二叔也突然回到家,二叔父和二婶闹了后,很长时间都没有回来,后来听说是出差了。
艾香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来了小表叔的车。小表叔来时,还给奶奶带来了礼物。
艾香看见舅姥姥和小表叔来了,心里一阵窃喜,终于可以回家了啊!
艾香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舅姥姥。因舅姥姥两个儿子都在城里工作,常住在城里,打扮得也很光鲜,比奶奶穿的好多了,深紫罗兰色的绸缎棉袄上,外套一件呢子大衣,虽说也是三寸金莲小脚,却穿着一双黑皮棉鞋,皮鞋擦得亮亮的,雪白的纯棉袜子衬托的皮鞋更黑更亮,深褐色的裤子很合身,一点都不像奶奶的裤子又宽又肥,黑丝绸头巾衬托的舅姥姥皮肤更白。
艾香看着舅姥姥和奶奶,心里很难受,觉得奶奶活的太可怜了。奶奶和舅姥姥都是生了两个儿子,可是奶奶和舅姥姥却是两个不同的命运,大表叔虽说是个市长,但对舅姥姥特好,小表叔更不用说了,大表姨在市委工作,听说一点架子都没有,对舅姥姥就像亲生母亲。小表姨虽说在农村,但一切都听小表叔的,对舅姥姥更加孝顺。
奶奶拉着舅姥姥的手,一同走进屋子里,奶奶掀起被子,让舅姥姥上炕坐一会儿。
艾香进屋子急忙泡了两杯茶,递给舅姥姥和小表叔。小表叔来了几次穿的都是单位发的工服,人很随和,一点架子都没有,说话时,总是笑眯眯的。小表叔喝了一口茶说:“艾香,把你东西收拾一下,我们早一点走,赶天黑我还要返回来,单位还有一点事。”
“你还是等你嫂子收工回来再走吧,你们现在走了,她回来又怀疑我把家里的东西偷的让你给老大带回去了,我不想落这个名,她也快回来了,等不了多长时间。”奶奶说。
舅姥姥为难地看着小表叔道:“那就再等一会吧,别难为你姑姑了。”
小表叔喝了一口茶叹息着说:“唉,我哥命也够苦的,怎么又摊上这么个老婆。我看还不如前一个。”
“嘘!小声一点,别让她收工回来听着了。”奶奶神色紧张地说。
艾香把她那仅有的两件衣服装在塑料袋里,放在炕头上,心里忐忑不安,想走又不想走,艾香真的心疼奶奶,想着走了,家里一切家务活都是奶奶的,奶奶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都要揉搓她那双小脚。艾香心里真的很矛盾,不敢正眼看表叔和舅姥姥。
时间过的真慢,二婶还没有收工回来。艾香悄悄走出屋子,来到虎子跟前,蹲下身对虎子说:“虎子,你说我回去好还是留下帮奶奶好?”
小虎子摇着尾巴,舔舔艾香的手,又舔舔艾香的脸,又抬头向前面叫了两声。艾香回头一看,是二婶收工回来了。二婶看见小表叔的车,改了往日的态度对艾香说:“是你表叔来了吗?你二叔回来没有?”
艾香惊慌地站起来说:“是我小表叔和我舅姥姥,我二叔父没有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