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的风很大。
林耀东站在唐楼边缘斑驳的水泥护栏上,脚下是弥敦道川流不息的车灯。那些光点连成一条浑浊的河,流淌在1974年3月香港潮湿的夜色里。
这是他熟悉的景象。
或者说,是他前世最后看到的景象。
他记得很清楚。六十三岁,破产,被最信任的合伙人卷走所有钱,欠下一屁股债。就在脚下这栋——不,是四十年后翻新了无数次、但位置相同的——唐楼天台上,他一跃而下。
没想到,再睁眼,他回来了。
回到二十二岁,回到决定他一生命运的前夜。
夜风带着海水咸腥和城市废气混合的味道,吹在脸上。身上是洗得发白、领口磨损的棉布衬衫,脚下是塑料凉鞋,大脚趾处已经开了线。
真实得让人心颤。
“阿东!你站在那里做什么!下来!快下来啊!”
凄厉的哭喊从身后楼梯口传来。
林耀东缓缓转过身。
一个头发花白、面容憔悴的妇人跌跌撞撞冲上天台。是妈妈,黄玉梅。比记忆中年轻了至少四十岁,但脸上已经爬满被生活压垮的皱纹,眼里的惊恐和绝望,和前世他最后几次见她时,一模一样。
“妈。”他开口,声音嘶哑得陌生。
黄玉梅冲上来,用惊人的力气一把将他从护栏边拽下来,死死抓着他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
下午两点三刻,林家客厅。
老旧的吊扇慢悠悠转着,搅不动满屋的烟雾。八仙桌摆在正中,上面一套潮州功夫茶具无人动过。林世昌坐在主位,闷头抽着红双喜,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何金凤紧挨着他,穿了件崭新的碎花的确良衬衫,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脸上却摆出愁苦表情。
叔公林水发坐在上首,年近七十,精瘦,一双老眼半阖着,手里盘着两个油亮的核桃。二叔林世荣坐在另一侧,手指无意识敲着桌面。几个堂兄弟挤在靠墙的长凳上,低声交头接耳,目光不时瞟向门口。
林耀东扶着母亲黄玉梅走进来,晓慧怯生生跟在后面。
何金凤眼皮一抬,撇了撇嘴,随即又挤出个勉强的笑:“阿东来了,坐吧。晓慧,去给叔公倒茶。”
“不用。”林耀东拉开一张椅子,让母亲坐下,自己则站到她身后,腰背挺直,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人到齐了,那就开始吧。”
客厅里静了一瞬。几个堂兄弟交换着眼色,觉得这平时闷不吭声的大哥,今天好像有点不一样。
林世昌重重咳了一声,按灭烟头:“既然都到齐了,就说正事。阿爸过身以后,我和世荣两兄弟早就分开吃饭,但祖上留下的产业,一直没正式分。我想了很久,树大分枝,儿大分家,是时候了。”
他顿了顿,看向林耀东,语气努力放平和:“阿东,你是长子,要识大体,给弟弟妹妹做个榜样。家里情况你也清楚,制衣厂生意难做,收租那点钱又要交税,剩不下多少。我跟你何姨商量过了,留给你的,是桂林街那间‘荣记’。铺子虽然现在亏着点,但地契是我们自己的,你做生做死,总有个根基。另外......”
他看了一眼何金凤。
何金凤立刻接上,掏出手帕按了按并不可见的眼角,声音带着哭腔:“阿东,阿姨也是为你好。你还年轻,有力气,有头脑,出去闯一闯,好过跟弟弟争家里这点死物。阿祖他不一样,读书不成,脑子也没你活络,我们不多看顾着点,他以后怎么办?这五千块钱,是我跟你爸省吃俭用,从牙缝里抠出来的,你拿着当本钱,好好做,啊?”
她儿子林耀祖,一个十八岁的胖小子,此刻窝在角落的凳子上,低着头抠手指,一副老实巴交、受了委屈的模样。
前世,林耀东就是被这套“长子担当”、“兄弟情深”、“父母不易”的组合拳,打得晕头转向,满心憋屈却又张不开口,最后默默认了。
“说完了?”林耀东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所有人都看向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