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气腾腾的猪肉白菜炖粉条刚端上桌,满屋子都飘着肉香。
我丈夫赵大柱的大哥、二姐两家人都来了,大人孩子围着一张八仙桌,就等着开饭。
我刚给亲闺女芳芳夹了一筷子肉,赵宝国就干出了这件混账事。
那件大红色的新棉袄,是我用攒了大半年的布票,托人从供销社换来的处理品棉花,熬了三个大夜赶出来的。灯泡昏暗,我眼睛都快熬瞎了,扎破的手指头现在还钻心地疼。
可现在,它就那么静静地躺在院子角落的粪坑里,被黄黑的污物浸染着,像一块烂掉的肉。
屋里瞬间死一样地寂静,所有人的筷子都停在半空,视线在我、赵宝国和那块巴掌大的蓝色布头之间来回扫。
那块布,就是「的确良」,滑溜溜的,城里人时兴穿的料子。
赵宝国的脸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他把那块布片子举得高高的,像举着一面旗。
「我妈说了,等她在上海站稳了脚跟,就给我做一身的确良的衣裳!她说上海遍地是黄金,不像咱们这穷地方,连件新衣服都透着一股土腥味!」
这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我脸上。
我嫁给赵大柱八年,赵宝国当时才八岁,瘦得像根豆芽菜。他亲妈张兰嫌赵大柱没本事,跟一个跑供销的南方人跑了,从此杳无音信。
这八年,我起早贪黑,操持家务,有什么好东西,第一个想到的都是赵宝国。怕他受委屈,怕外人说我这个后妈苛待他。
我亲闺女芳芳的衣服都是捡我外甥女剩下的,可赵宝国从里到外,哪一件不是我亲手做的新的?
为了给他补身体,我把家里仅有的几只下蛋母鸡看得跟眼珠子似的,攒下的鸡蛋全进了他的肚子。
结果,我捂了八年的心,就捂出这么个玩意儿。
……
一盘好菜,就这么废了。
赵大柱气得跳起来,指着我的鼻子骂:「李秀莲,你疯了!大过年的,你存心让大家吃不安生是吧!」
「是我让大家吃不安生,还是你儿子让大家吃不安生?」我冷冷地回敬他,「赵大柱,今天这事你要是还护着他,这个年,咱们就别过了!」
赵大柱被我顶得哑口无言。他知道我这次是真动了气。
他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他大哥和二姐。
大伯子清了清嗓子,打着圆场:「大柱,秀莲,都少说两句。宝国,快给你妈道歉!」
赵宝国脖子一拧,梗着头不说话,眼睛却死死瞪着我。
二姑姐把他拉到一边,小声哄着:「好宝国,快说句软话,你看你把你妈气成啥样了。她平时多疼你啊。」
「她疼我?」赵宝国冷笑一声,「她那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她对我好,就是为了堵别人的嘴,为了让我爸高看她一眼!我亲妈说了,后妈没一个好东西!」
那张纸条上到底写了什么?能让他说出这么诛心的话。
我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扶着桌子才没倒下去。
我亲闺女芳芳「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跑过来抱住我的腿:「妈,妈你别生气,哥哥是坏蛋!」
赵宝国听见芳芳骂他,更来劲了,冲过来就要推芳芳:「你才是坏蛋!你妈也是坏蛋!你们都是外人!」
我下意识地把芳芳护在身后,赵宝国的手落了空,他却像是被谁打了一下,自己往后一仰,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爸!她打我!为了她亲闺女打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