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六年,冬。
北风卷着碎雪,给巍峨的京城披上了一层素白。
镇国大将军府门前,车马喧嚣,全京城的目光都聚焦于此。
战无不胜的镇国大将军傅望之,今日凯旋。
五岁的安安被乳母抱着,挤在人群的最前方,小脸冻得通红,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却闪闪发光,满是孺慕与期盼。
她已经有整整一年没有见过阿爹了。
「阿娘,阿爹是不是马上就到了?」她扭头,望向身侧的女子。
温言为她紧了紧头上的虎头帽,柔声应道:「是,就快了。」
她的声音温润如江南的春水,可眉宇间却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意。为了迎接丈夫,她已连续几夜不眠不休,亲手为他缝制了新的寝衣,又将府中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
此刻,她穿着一身半旧的藕荷色棉裙,外罩一件素色披风,未施粉黛的脸上带着一丝病态的苍白。
那双望向长街尽头的眼眸,亮得惊人,仿佛盛着一整片星河,只为等待她的月亮归来。
终于,长街尽头,马蹄声如雷,一面绣着「傅」字的黑龙大旗破雪而来。
玄甲铁骑簇拥下,为首那人身形挺拔如松,银甲在雪光下熠熠生辉,正是傅望之。
「阿爹!」安安兴奋地挥舞着小手。
傅望之听见了,他勒住缰绳,翻身下马。
……
大将军府还是那座府邸,却又不再是她们的家。
府中最大、最向阳的院落被命名为「听月轩」,理所当然地成了明月公主的居所。
亭台楼阁,暖炉熏香,下人往来不绝,热闹非凡。
而温言和安安,则被傅望之的一个亲兵,面无表情地「请」到了府中最偏僻的角落。
那是一座荒废已久的小院,院中只有一口枯井,和一棵在寒风中抖落所有叶片的枯槐,傅瑟得像一幅失了色的水墨画。
「将军说,公主殿下身子娇贵,自幼在宫中长大,闻惯了御赐熏香,对......乡野的泥土气有些过敏。」
亲兵低着头,公事公办地传达着命令。
泥土气。
温言牵着安安,看着女儿脚上那双沾着些许泥星的旧鞋,那是她们从乡下老家一路走来时穿的。
她没有言语,只是默默地走进那间散发着霉味的屋子。
夜里,寒气从四面八方的缝隙里钻进来。温言咳了几声,用帕子捂住嘴,看到上面又见了红。
她平静地将帕子收起,借着昏暗的油灯,为安安缝补着一双新鞋。
掌心的伤口还在隐作痛,但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每一次落针,都像是缝合着自己那颗千疮百孔的心。
安安睡得不安稳,在梦里小声喊着「阿爹」。
温言停下手中的活计,轻轻抚摸着女儿的脸颊,眼中的星光,黯淡得只剩下一点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