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和离书的那天,我走出王府。
看着身后跌跌撞撞追过来的那个男人,我心里竟出奇的平静。
我一生的不幸都是拜他所赐,曾经无数个日夜我都恨不得啖其之肉,饮其之血。
但如今真的离开了,看着他满目惊慌和不甘愿的神情,那些怨恨却烟消云散了。
尘归尘,土归土。
他之于我,与路边行人,再无二处。
...
十六岁那年,一道圣旨,彻底摧毁了我的一生。
我出生于平城王府的深宅大院里,爹爹和娘亲恩爱非凡,是百姓称赞的贤藕淑俪,作为嫡长女,我的人生似乎是完美而幸福的。
娘亲是正室王妃,一品诰命,和皇后娘娘是金兰之义,所以时常进宫姐妹叙情,而我,也有幸得以时常入宫。
皇后娘娘膝下两子,嫡长子萧裎和九皇子萧裕,萧裎是个温和稳重之人,文武双全,陛下常常夸赞他可堪大用,前朝后宫明眼人都明白,这就是陛下钦定的继承人,只待弱冠之后,便能将太子储君之位收入囊中。
而皇九子萧裕,虽然也是出自皇后腹中,可出生之时陛下已子嗣众多,即使努力奋进,也不过挣得父亲二三青眼,对比众星捧月的胞兄,难免心怀郁郁,日久天长,养成了个冷僻孤傲的性子,让皇帝皇后颇为头痛。
故而我虽与萧裕年纪相仿,却更爱亲近萧裎,两人时常相见,一日日伴着长起来,长辈们看在眼里,心里也都打起了算盘。
随着我的年龄渐渐大了,娘亲和皇后的走动也愈发的频繁,宫里人都明白,平城王家的女儿是被中宫攥在手掌心里的。
大家都说我与萧裎般配,我淡然温婉的性子担得起母仪天下的名号,可世人再说,也是世人言,终究还是要陛下拍案定夺。
……
之后在王府里的日子并不好过,下人们拜高踩低,明里暗里给我穿了不少小鞋,秦王妃每每来看我,瞧见我的处境都义愤填膺的,她最常对我说的一句话就是,你这个不开窍的石头,哦,还伴着一张恨铁不成钢的脸。
我说,做个石头不好吗,人生难得变石头。
她气得连连摇头,直呼我没救了,然后又多吃了两碗饭。
她总把自己长胖的缘由丢在我头上,可饭明明是她自己吃进去的,真是奇怪。
我就像是王府里的一个隐形人一般,姜氏因为生了女儿被抬成了侧妃,如今鼻孔朝天,神气的不得了。
她怀有身孕的时候就总想来找我茬,我便只好从自己的库房里翻出些珍惜补品来送她,不过都是委托刘太医送去的,我还不至于傻到给人明晃晃递刀子捅自己的程度。
后来她见始终捉不到我的错处,便直接挺着肚子来我的院子里,我素日里活得简单,从不吃什么糕点,只爱喝一口茶,不过她来的那日不巧,整个院子里都没有烧水,所以连茶水也没得喝了。
她临走的时候恋恋不舍,故作亲近的拉着我的手,挂着一脸娇媚的笑容说最近总想念我院子里的山楂糕,想我做与她吃,这明晃晃的给我下套,让我很是头疼。
于是我只好假借夏日厨房燥热为由,让人在后院的小厨房院子里摆了一张桌子,把几乎整个院子的丫鬟婆子都唤来看着,还叫来了刘太医,毕竟有些佐料不好辨认,怕放错了惊扰孩子。
当我把山楂糕亲手端给姜氏的时候,她的脸绿的像河沟里的蛤蟆一样,食之无味的样子一点都不像是对我的山楂糕想念已久。
那日之后,我还是过着我与世无争的日子。不过姜氏的日子却听说变得不太好过,说来也是,一个妾室让正室当着满院子的人给自己下厨,还指使正室伺候自己用膳的名号实在太大,她一个没有背景的市井小女子如何担得起。
许是姜氏哭诉的厉害,萧裕破天荒的来了我的院子里兴师问罪,却扑了个空,因为当时我正在花园里和丫鬟婆子们一起修剪林木。
当萧裕找到我的时候,我想他看到的应该是一副主仆其乐融融亲如一家的场景,不知这是否触动了他,那日他只是驻足看了一会儿,便一言不发的回去了。
而萧裕来找过我这件事,也是他走后,在另外一边的婆子一脸欣喜的挤过来跟我讲的。
有时候我常常在想,那些下人们的情感真的要比这深墙大院里的贵人们单纯了许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