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包竹篓不倒翁,泥人纸旗八卦盘,风车竹笛六环刀,铃铛竹蛇拨浪鼓,应有尽有......”走街串巷的小货郎挑着沉甸甸的货担,悠长清脆的叫卖声打破了京城百姓的睡梦。
骤雨初歇的清晨还未褪去夜的凉意,湿漉漉的园子里已经听得见鸟叫。
翠绿的芭蕉叶上挂着晶莹的水珠,清风一吹,那叶子晃动起来,水珠一个两个接连落了下来,吧嗒吧嗒敲打着青砖。
爽朗利落的女人声打破了一天的宁静:“大家伙儿今天都要利落点,万不能出了差错!”说话的是方园的丫鬟名唤四喜,她着了一身粉褂子配着浅绿裤子,与这盛夏的景色甚是相宜。
莱国公府的下人一早就忙了起来。
案上的香炉早已没了烟,只是檀香的余味仍在,晨光透过青纱帐更显朦胧,寂静的房间似乎并没有被外面的热火朝天打扰。
四喜打了温水进来,沈姣盼已经坐在床边发呆。
“夫人今儿醒得倒早,但今儿这样的日子,也是顾不得发呆的,得赶紧装扮起来才是。”四喜说着,转头去唤了梳洗的丫鬟来。
沈姣盼被她说得回了神,却还是懒洋洋地不起身,只是轻唤道:“狸奴。”
只听得“喵呜”一声,一只肥硕的狸猫慢吞吞地从床底下钻了出来,跳上了她的双膝。
四喜正领了人进来,见状不由得笑起来,打趣儿道:“这猫崽子真真是随了主人,怎的就这么懒。”
四喜打小就跟着沈姣盼,从来伺候地都很周到,就有一点,她在主子面前很是口无遮拦,沈姣盼只觉得这样太不讲规矩,每每想要教训,又觉得几句话也未有什么损,便就作罢。
只见那猫在主人的怀里窝了下来,半眯着眼,咕噜咕噜念起经来,显然是赖下了。
四喜便蹲下来好声商量:“狸奴,少夫人这还有要事,咱先自己去玩会儿好不?听说小厨房今天进了鱼,你去溜达溜达,说不定还能打个秋风。”
那猫该是听懂了,睁了睁眼,却又闭上了。
……
“母亲今日这身袍子穿着真好看,看着跟我差不多岁数,世子见了定会欢喜。”见了婆婆,沈姣盼早就收好了早上那副没精打采的模样,嘴甜得跟抹了蜜一般。
邱氏听了脸上笑开了花,道:“这不是上回娘娘赏的缎子嘛,我就找裁缝做了这么一身,平时是穿不着的,今天穿却是正好。”
“还是贤妃娘娘有心。”
她们口中这位娘娘,可不是别人,正是莱国公府的嫡长女,俞瑾周的姐姐俞瑾贤。俞山松年轻时一表人材,邱氏更是有倾城之色,俞家的子女个个都仪表不凡,如今贤妃也是荣宠正盛,俞家上上下下出尽了风头。
邱氏看了沈姣盼一眼,倒不那么欢快了,道:“大好的日子,你这身白缎子是太素了些。”
沈姣盼温声细语地答道:“母亲说得是,媳妇打小就不会打扮,稀里糊涂地活了这些年,如今好了,遇着个俏婆婆,以后您可要多教教我。”
她这话说完,邱氏便也开怀了。
沈家是书香门第,沈姣盼是个真真儿的大家闺秀,家教森严,礼孝贤德皆居人上,她又聪明,惯会讨婆婆欢心。
她自认长相寡淡,穿艳色不好看。又因着今日宴会是为了给俞瑾周接风洗尘,往宽了说那也是对俞家的恩赐,她不过是个挂了名儿的少夫人,是不想充那大尾巴狼的。
当然,还有一层原因,邱氏大概心里也有数。
沈姣盼是什么人?在京城贵女圈里,那也是响当当的人物。当朝参政沈知忠嫡女,母亲萧氏是老太傅嫡女,哥哥沈信阳任秘书监,她还有个庶出的妹妹,更是飞上枝头,成了万人之上的太子妃。
沈姣盼家世好、教养好、才情好,惹人注目也无可非议,偏偏,人们口口相传的,却是另外一出。
用沈姣盼自己的话来说,她活了十八个年头,生生唱了三出大戏,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笑话。
这第一出戏,叫做“见弃太子爷”。萧氏就这么一个女儿,自小就把她捧在手心儿,沈知忠也对她宠爱有加,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样样都找最好的老师来教,沈姣盼聪明争气,凭着才情名动京城,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大家都传她便是太子妃的不二人选。沈知忠也对她寄予厚望,没少打点造势,几乎是势在必得。时日久了,连沈姣盼自己也以为,以后自己是要当太子妃的。不成想,15岁那年,太子来沈家,沈知忠有意给二人牵线,那小太子竟然是一眼相中了沈姣盼那个庶出的妹妹沈妙期。她盼了多年的太子妃的位子,生生是这么飞了。那沈妙期长了一双水灵灵的桃花目,的确是惹人怜爱,沈姣盼却是随了萧氏,长了一双窄长的眼,眼角微圆,加上细鼻梁,薄嘴唇,确实是淡雅的长相,丑是不丑的,只是没有棱角,也少了几分可爱。那一年,骄傲了十五年的沈姣盼恍然明白,原来,对于女孩子来说,有了好相貌,就什么都有了,而没有的,就什么都没有。
这第二出戏,叫做“半年被夫休”。沈知忠自不想亏待自己的这个千金宝贝,得益于他在朝中的势力,一年后便将沈姣盼许了大理寺卿许世清的儿子许书白。这本也是桩不错的婚事,谁成想,那许书白竟是活活一个混球,成亲不足半年便纳了二房妾不说,那几个小妾更是处处针对于她,成日挑拨离间,婆媳之间也多有龃龉,沈姣盼在婆家受尽了冷落。如此沈家自是不能忍,于是这桩所谓的好婚事维持了也不过半年,终究成了门糊涂官司。尽管沈姣盼手上拿的是一封和离书,外头却总笑她成亲半年就被休了,沈姣盼捡了个“弃妇”的名儿不说,许家的婆娘们也没少在外面说些不三不四的诋毁她。沈姣盼也彻底认了命,自己真真是不招人疼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