惆怅旧欢何处
一、墙头马上初相见,不准拟、恁多情。
夏令。
江南。
轻霭浮空。乱峰倒影。红楼朱阁相望。
姜叠鹤遇见阿房时,那落魄狼狈的女子,衣衫褴褛,浑身还带着青一块紫一块的淤伤。姜叠鹤好心,俯身下去,问,姑娘,你为何奔逃?
阿房匍匐在地,嗫嚅着,只说,有人在追我。话音一落,两眼就失了光,沉沉的昏倒下去。男子轻蹙了眉,以温柔慈悲的眼神望定她。然后将手中的酒葫芦别在腰间,俯身下去,将她瘦小的身躯抱起。沿进城的大路而去了。
待到阿房苏醒。
她说,我没有姓氏,公子可直呼我的名字,阿房。阿,是阿胶的阿。房,是房屋的房,但发音却念做庞,庞然的庞。
姜叠鹤抿了嘴笑,道,秦始皇建阿房宫,也就是那个阿房吧?
阿房点头。正要起身,想作揖谢过姜叠鹤的救命恩,门外却传来一阵嘈杂声音。阿房踉跄着站定,道,他们是冲着我来的。
姜叠鹤却扶住她,说,我是大夫,你是我的病人,你的身子这样虚弱,要是由着他们将你带走,岂非我的失职?
阿房不做声。
她其实也是极为害怕的。门外的人,要将她带回村子接受祭师的制裁。她原本是孤女,流落江南。逗留于杭州城外一处僻静的村落。后来,村中有一户李姓的人家,小儿子只有八岁,突发疾病,村中大夫束手无策。李家人拜过祭师以后,求得所谓良方,即娶亲冲喜。但乡邻里,没有谁愿意。李家只好找了阿房。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还用安固妥帖的生活相诱惑。阿房便答应了。哪知道,她入门半年,那病怏怏的小相公不但不见好转,最终连命也丢了。李家人不服气,将这笔帐都算在招摇撞骗的大祭师头上,祭师为了脱罪,发狠说阿房是不祥之人,说她克死了自己的丈夫。就这样,阿房趁夜潜逃。但如今李家人不但找到她的藏身所,她还连累了收容她的大夫。
阿房心中惭愧。
……
二、舞裀歌扇花光里,翻回雪,驻行云。
是年。九月初三。有风雨。天色晦暗。
医馆中,有年轻的男子上门问诊。看模样,约么是弱冠之年。穿着宽袖大襟的玄青色袍衫,配铅白的短褂,腰间系着玲珑的玉璧,手摇一把画兰草的折扇,扇坠雪青色,是用极柔软的丝线束成的盘花结。看形貌,想是出自富贵人家。但进门的时候翩翩有礼,问及病症,面容却有了几分难色,说话亦吞吐。
他说,他姓杨,名少以。
他常常感觉双手无力,在阴雨天,还会有强烈的阵痛,身体亦发寒发抖。更加奇怪的是,他看见某些着红衣的女子,也会有此等症状。
姜叠鹤眉心一皱,替他号脉。可无论如何仔细的诊断,也未能发现他的身体有丝毫患病的特征。他问,这样的情况,出现有多久?
杨少以想了想,答,不足三月。
姜叠鹤又问,三个月前,你是否遭遇了什么不寻常之事?杨少以听罢,皱起了眉,抬眼望了望站在姜叠鹤身边的阿房,摇头道,听人说姜大夫的医术了得,却原来也是泛泛之辈,既然你无法诊出我的病端,那就此作罢。
说着,拂袖而去。
阿房吁了一口气,撇嘴道,这人好生奇怪。姜叠鹤却是见惯不惊,笑道,我以前也曾遇见过这样的病人,他们的病,或许不在体表,而是在心。但若有难言之隐,他们不愿说,做大夫的,也不便多问。
哦。
阿房恍然大悟。
再看看门外,那年轻的公子哥已经消失得没了踪影。
数日之后。
阿房经过河堤,忽听得一阵喧哗。似是有小孩遇溺。她跟着人群凑上前。只见一个身影飞快的蹿过,扑通一声,扎入了河水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