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接下来几日,侯府处处都在为大婚忙碌。
红绸从正院挂到门口,箱笼流水似的抬进来。
我住过的屋子渐渐空了。
下人对我的称呼,也从含糊不清的“夫人”,变成了规规矩矩的“沈姑娘”。
起初还有人改不过口。
管事嬷嬷便当众训斥:“侯府的女主人是宁安郡主,谁再叫错,自己去领罚。”
那日以后,再没有人叫错。
青棠收拾旧物时,从床下翻出一只木匣。
里面装着裴照野在流放路上写给我的信。
还有一双磨破底的草鞋,一只褪色的护腕。
那双草鞋是他亲手编的。
我刚穿越过来时不会走山路,脚底磨得全是血泡。
他蹲在山洞里替我量脚,手指笨拙地搓了一夜草绳。
第二日,他把鞋递给我,神情不大自然。
“将就穿。等回了京城,我给你买最好的。”
后来他真的给我买了许多鞋。
绣珠的,缀玉的,价值千金的。
可我一直没有扔掉那双草鞋。
青棠抱着木匣问:“这些也带走吗?”
没等我回答,管事嬷嬷已经带人进来。
“侯爷吩咐,旧东西都清理干净,免得郡主见了不高兴。”
她掀开木匣,嫌弃地皱眉。
“几双烂鞋、几封旧信,也值得留这么多年?”
青棠护住匣子。
“这是姑娘的东西!”
双方正僵持时,裴照野走了进来。
他扫了一眼匣中旧物。
“拿去烧了。”
青棠不敢相信。
“侯爷,这些都是您当年留给姑娘的。”
“正因为是旧东西,才没有再留的必要。”
我从匣子里抽出一封信。
信纸已经发黄,上面只有歪歪扭扭的一句话。
【阿栀,等柿子红了,我便给你一个家。】
我将信递到他面前。
“这句话,也没有留的必要吗?”
裴照野看清那行字,神色微微僵住。
宁安正在前院等他试喜服。
外面的人催了一次,他眼底那点波动很快便被不耐取代。
“当年朝不保夕,我只是想让你有个盼头。”
“所以是假的?”
“何必分什么真假?”
他压低声音。
“那时你日日陪我吃苦,我总要说几句好听的哄你撑下去。”
原来我记了七年的承诺,对他而言,只是绝境里随口编出的安慰。
我把信折好,重新放进木匣。
“既然是假的,确实不必留了。”
火盆被端了进来。
信纸卷起焦边,草鞋被火舌吞没,护腕上的血迹渐渐变黑。
裴照野大概觉得我的平静太反常,语气软了一些。
“阿栀,我没有要亏待你。”
他从怀里拿出一叠契书和银票。
“西街的别院记在你名下,另有两处田庄、三间铺子,还有三千两银票。”
“宁安是郡主,她救过母亲,也为我翻案奔走。我必须给她名分。”
“你跟了我这么多年,应当明白什么对我最重要。”
我看着那叠银票,忽然笑了一下。
“我明白。”
他以为我要的是这些。
院子、田庄、银子,再加几句补偿,便足以买断七年。
裴照野眉间终于松开。
“我就知道,你不会让我为难。”
他将契书放在桌上,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又道:“宁安性子敏感。你去了别院以后,少来侯府。”
我问:“若你旧伤复发呢?”
“你把药方都留下了,她会照顾我。”
我点头。
“好。”
门合上后,青棠终于哭出声。
“姑娘,您怎么什么都答应?”
我蹲下身,从床板夹层里取出一个旧药箱。
药箱下压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我穿着白大褂,站在医院门口,身边是我真正的家人。
七年前,我就是握着这张照片醒在大雍的。
这些年,无论多难,我都没有给裴照野看过。
因为那是我与原来世界唯一的联系。
我将照片贴在心口,窗边的柿子已经变得很软,甜腻的腐香慢慢散开。
青棠还在哭。
我抬手替她擦去眼泪。
“再忍一忍。”
很快,一切都会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