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哥,明早六点你去城西帮我排队买生煎包呗,我想吃那家的。”
沈知珩咬着苹果,赤着脚横躺在重新摆正的真皮沙发里。
我刚从社区诊所回来,左脚踝缠着厚厚的弹力绷带,走路有些跛。
餐桌上摆着吃剩的糖醋小排和炖鸡汤,骨头整整齐齐码在骨碟里。
电饭煲里只剩下一口干硬的锅巴。
爸爸端着洗好的葡萄走出来,顺手塞了一颗到沈知珩嘴里:
“慢点吃,别噎着。”
他转头看见我脚上的绷带,脚步停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迷茫:
“逾白,你脚怎么了?下楼扭着了?”
他又忘了。
“柜子砸的。”
我拖着腿走到玄关,弯腰去拿鞋柜上的户口簿:
“爸,户口簿我拿去用一下,明天去派出所办点事。”
妈妈正坐在茶几前戴着老花镜看报纸,头也没抬:
“拿去吧,顺便把你弟弟的医保统筹卡换一张新的,旧的消磁了。”
“你办事细心,别忘了带身份证复印件。”
我握着那本暗红色的户口簿,手指划过封皮:
“你们不问我拿户口簿干什么?”
客厅里安静了一秒。
爸爸擦了擦手,随口笑道:
“还能干什么,要么是你们学校要评优,要么是找工作填表格。”
“你从小到大自己的事都处理得井井有条,我和你妈从来没操过心。”
“不像知珩,高考报志愿都得我们全家熬夜商量。”
“哪像你啊,六百三十分的高考,自己就把志愿给报了,都不跟家里商量一声。”
我看着爸爸温和的眉眼,胸口像是塞了一团浸满冷水的棉花。
十八岁那年高考出分,家里停电。
我拿着全省前五百名的成绩单在客厅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清晨他们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沈知珩最爱吃的提拉米苏。
沈知珩考了六百二十分,刚好够上本省最好的师范大学。
妈妈开了一瓶珍藏五年的红酒,在客厅搭了彩带:
“知珩真给妈长脸,今天全家吃大餐!”
我把成绩单递到妈妈面前,她只是粗略扫了一眼,笑着拍拍我的肩膀:
“不错不错,逾白也考得挺好,一家两个大学生,你爸没白辛苦。”
后来升学宴上,横幅上只有沈知珩的名字。
我问爸爸为什么不写我。
爸爸拍着额头大惊小怪:
“哎呀!印横幅的小哥少打了一个名字!你看爸这脑子,当时光顾着挑知珩喜欢的蓝色横幅了。”
“没事啊逾白,亲戚们心里都有数,明天爸单独带你去吃肯德基补上。”
那个肯德基,我等了四年也没等到。
“明天我要去派出所迁户口。”
我握着户口簿,语气平静地陈述。
沈知珩翻了个身,盯着电视屏幕漫不经心地说:
“哥,你户口迁去哪里啊?是不是大学集体户口还没转出来?”
“转出来好,省得以后买房结婚麻烦。”
爸爸坐到沙发另一端,拿起指甲刀替知珩修指甲:
“迁吧迁吧,男孩子以后迟早是要成家立业的。”
“迁完了顺便去超市买点排骨,知珩明天想吃排骨冬瓜汤,记得买前排,后排骨头硬。”
没有人问我为什么迁,也没有人问我迁去哪个城市。
在他们眼里,我的离开就像去菜市场买一捆葱一样微不足道。
我转身走进那间由阳台临时隔出来的窄小储物间,拉上布帘。
帘子外传来妈妈欣慰的声音:
“知珩这次能进区教育局面试,多亏了王局长帮忙,明天得备两瓶好酒送过去。”
沈知珩懒散地哼了一声:
“我才不想去呢,上班多累呀,妈你养我不行吗?”
“傻儿子,说什么胡话,妈不养你养谁?”
我坐在狭窄的单人折叠床上,借着手机屏幕的光,慢慢把那张泛黄的高中毕业合照撕开。
照片里,沈知珩站在中间笑得灿烂,爸妈一左一右靠着他的肩膀。
而我站在最右侧的边缘,半边肩膀被照相馆的闪光灯切出了一道惨白的阴影。
我把自己的那一半撕下来,扔进了垃圾桶。
手机屏幕亮起,是派出所户籍科发来的预约短信:
【业务办理时间:明日上午九点整。】
帘子外,爸爸敲了敲木门框,声音依旧柔和:
“逾白,睡了吗?明早别忘了早起买生煎,知珩起得早,饿着肚子该胃疼了。”
我把被子拉到头顶,声音闷在黑暗里:
“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