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薛衡是第二日傍晚来的,官靴上沾着国公府门前的红纸屑。
他是刑部的主事,这一趟押解的文书都从他手里过。
“阿蕴,有桩事要委屈你。”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张供状,摊在炕桌上推到我面前。
铁券只抵了翠缕的死罪,御前失仪还得有个主子来担。
按例是掌嘴二十,禁足一年,萦萦的婚期就得往后拖。
供状上写的却是流犯程氏阶下咳嗽,惊了捧桃的丫鬟。
“你反正是戴罪的身子,多一条少一条,不碍什么。”
我把那张纸看了两遍,抬头问他:“这是他的意思?”
“国公爷也是没法子,萦萦出阁的日子都定死了。”
我没有再问别的,只问:“认了要罚什么?”
“驿站门外跪一夜,枷就免了,我替你说过情了。”
“我可以认,只要他亲笔替我写一张文书。”
薛衡松了口气,语气都轻快了些:“你说,写什么?”
“程蕴生死自负,尸骨自处,程家上下不得收殓。”
他伸去拨灯芯的手停在半空,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啧,你这又是跟谁赌气?”
“你只管去问他,肯不肯写。”
我又从枕下摸出那枚定亲的玉佩,一并推了过去。
“这个你也带走,五年了,不敢再耽误你。”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等你明年回来再说。”
半个时辰后,国公府的快马就到了驿站门口。
纸上是哥哥的字,一笔一画,朱印盖得端端正正。
末尾还添了一行小字,墨色比前头的浓。
【纸是写给你消气的,明年接你回来,哥当面烧了它。】
我把这张纸对着灯看了很久,折好收进了贴身的荷包。
赎我回家的那张铁券,我在雪窝子里等了五年。
不要我尸骨的这张纸,他只用了半个时辰。
我在供状上按了手印,自己走到驿站门外跪下。
夜里起了北风,雪粒子打在脸上,像一把一把的细盐。
看门的解差缩在门洞里烤火,隔一会儿就叹一口气。
“呵,亲哥哥都不心疼,咱们心疼个什么劲。”
我没有力气答他,只顾着把咳出来的血往袖口里藏。
天亮的时候我是被阿箬背回屋里的,膝盖早没了知觉。
秦军医诊完脉,把三根指头慢慢收成了一个拳头。
“大姑娘,怕是只剩五日了。”
我掰着指头数了数,五日之后,正好是冬月十六。
阿箬哭着跑去国公府报信,晌午才红着眼睛回来。
门房说二姑娘昨夜受了惊,国公爷陪着守到天亮才合眼。
“他们说,天大的事,也等国公爷睡醒了再说。”
傍晚的时候,国公府到底还是来了人。
嫂嫂打发婆子送来一罐参汤,说是国公爷特意吩咐的。
罐子从城里颠到十里驿,揭开盖子,面上结了一层薄冰。
阿箬要拿去灶上热,我按住了她的手。
“不用热了,凉的热的,我都喝不出味道了。”
那晚我靠在炕头,把荷包里的那张纸又摸出来看了一遍。
五年来哥哥应我最快的一件事,是不要我的尸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