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爸,别送我去,求你了,我不去。”
我卑微地跪在冰冷的地上,声音又涩又哑。而爸爸只是背对着我抽了一根,好半天才吐出一句冰冷的话语:“心雅说的对,那地方专业,省得你以后闯祸,造成不可挽回的错。”无论我怎么哀求他都不再理会我。
我趴在车窗,看着那栋房子慢慢成为了一个黑点,这是我最后一次看那个冷漠的家。后来我被在了一个废弃工厂一样的地方,在这里,他们用电流,药物,禁闭殴打,把我和那些不服管的孩子变成行尸走肉。我在这里待了三十三天。第三十四天的时候,他们给我注射了管紫色的液体,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说这是最后一步强化治疗,会让我彻底变成乖孩子。针头推进我身体的那刻,我只感受到我全身像被火烤一样,心脏剧烈跳动,像要从我的身体里跳出去,眼前忽然一片漆黑,然后什么都没了。
我死了,死在一张破烂的铁架床上,床单上印着沐妍两个字,死的时候十八岁,手腕上还有这些日子挣扎时被摁出的淤青。我以为一切都结束了。恍恍惚惚我失去了意识,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天花板是白色的,充满消毒水的味道,但比那改造中心那股霉味好闻了很多。我躺在一张真正的病床上,手背上还扎着针输着液,床边坐着一个穿警服的中年女人,她眼睛通红,像是刚哭过。“小孟?”她蹭的站了起来了,声音充满惊讶:“你醒了!医生,医生,她醒了。”
我张了张嘴,好半天才发出声音,“......陈......陈队......”一段陌生的记忆像洪水般涌了进来,孟婷,三十二岁,市刑侦支队缉毒警,三个月前在追捕“毒蛇”贩D集团核心成员的时候,中弹昏迷,一直躺在ICU里。而真正的孟婷,刚才停止了呼吸,我的灵魂不知道怎么回事钻进了这个刑警的身体里,在刚刚苏醒过来。我抬了抬手,看了看这双掌心有枪茧的手。这不是我的手,我紧紧的抓住床单。虚弱的说:“毒蛇......陈队,我知道他们在哪......”在改造中心里,我见过一个注射紫色液体的男人,他右手手背上纹着一条黑色吐信的毒蛇的纹身。我死前最后看见的东西,在这具警察的记忆里也出现了。
2
又经过了半个月的休养,我终于出院了,归队那天,孟队笑着拍了拍我肩膀,她说能活过来就是老天保佑。我笑了笑没有接话,整个刑侦队都因为“毒蛇”而焦头烂额。这是一个跨国贩D集团,他们从原料到成品,在到分销,整个一条龙。三个月前的行动,牺牲了六名警察,只是抓到了几个底下分销的小弟。孟婷的手札本上画着半条黑蛇,看着像匆忙画上去被中途打断了,并没有画完。我把那页纸撕掉装进了口袋。
与此同时,沐家那边,“我”被送了回去。那个机构的人把“沐妍”送到沐家门口就走了,沐爸晚上回家的时候在门口发现了“我”,“沐妍?”“嗯,爸。”“我”点了点头,声音听不出情绪,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沐爸觉得有些奇怪,但是也没有多想,淡然的对“我”说:“进去吧。”随即他就转身进屋去了,“我”像个木偶般跟着进去。
我在警局翻看着毒蛇之前的卷宗,上面写着,线服称毒蛇集团与多个非法人体实验机构有资金上的往来,他们利用青少年进行新型D品的临床测试。我放下卷宗,外面已经是深夜,下着小雨,我走到窗边,不觉想起了那些所谓机构时的日子,那间地下室并排躺着的铁架床,每一张床上都绑着和我差不多年纪的孩子。他们最后怎么样了?有没有活着的?我握紧了拳头,指尖泛着白。
沐家那边,刘姨去了。
3
刘姨是沐家的邻居,她从小就对沐心雅格外地爱护,时不时地上门,沐心雅对她十分信任,她教了沐心雅很多东西,沐心雅那些对付我的手段,多半是刘姨教的。沐心雅对我十分的厌恶,她觉得我回到沐家,会抢走她所拥有的财富,各种陷害不断,每次都是柔弱哭泣,一副天大的委屈,把所有的错都归在了我的身上,沐爸从来都是信她,我所说的每一句,从来不相信。
林嫂是家里的佣人,一日三餐皆是林嫂负责,傍晚沐爸跟沐心雅坐在餐桌上吃饭,林嫂去“我”房间喊我吃饭,“我”应了一句,走出房门时,身体碰到了林嫂,林嫂只觉一股刺骨寒意袭来,吓了一跳,这体温不像一个活人。她惊叫了一声跑向餐厅,大声喊道:“先生,不好了,沐妍死了。”沐爸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叫喊吓得连忙起了身,着急的跑了过去,沐心雅也连忙跑过去,抢在沐爸之前,挽住了“我”的手臂,冰冷刺骨,只觉得手臂僵硬无比,摸了摸手腕,没有心跳,她连忙笑着对沐爸说:“姐姐没事,可能是术后身体虚弱,爸,没事的。”听完心雅讲完,沐爸也不怀疑,转身就训斥林嫂大惊小怪,随后就转身走掉了。这时心雅也慌忙松了“我”的手臂,这就像一个水滴掉在地上一般 ,连个声响都没有就过去了。
当天晚上,沐心雅挽着刘姨胳膊悄悄溜进了“我”的房间,门没有锁,她俩蹑手蹑脚的走向床边,“我”睁着眼睛,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刘姨大着胆子伸手在“我”的鼻子底下探了探。没有呼吸,她一个激灵,抓着心雅手快速离开了我的房间。走的时候撞上门框,“我”转头看向她们,眼睛在黑暗里像两个珠子一样亮,“心雅,刘姨,有事吗?”整个人语气像一个机器人发出似的。她俩后背贴着门板,慢慢退出去,“没事没事,就是看看你睡了没有......晚安啊......”然后慌忙关上门。
4
两人回到了刘姨家,才发觉已经吓得一身冷汗,“不能让你爸知道沐妍的事。”刘姨压低声音对心雅说,“这件事一定要瞒住。”心雅不住地点头。
第二天,我的邮箱里多了一条陌生人发来的邮件,上面写着一句话:孟警官,你所调查的事,和一个叫沐妍的人有关,她从机构回到家后,像变了一个人一样。查一查那个机构,查一查沐妍的事。我望着屏幕上“沐妍”两个字,心脏像被攥着一样疼。那是我的名字,我活着时候的名字。我吐出一口浊气,调出了那家机构中心的工商注册信息,法人是一个叫郑国栋的人,名下有七家公司,其中三家公司与毒蛇有着间接的资金往来,而这个郑国栋,是毒蛇集团头目的亲舅舅。线索对上了,我合上电脑,去敲响陈队的门。
“陈队,机构那条线有线索,我申请实地调查。”
陈队抬头看向我:“你出院不久,身体吃得消吗?”
“没问题。”
她看了我半晌,最后点了一下头:“注意安全,带两个人去,不要自己硬上。”
我嗯了一声,转身出门时,陈队在后面喊住我:“小孟......”我回头。她张了张嘴,最后叹了一口气:“没事,去吧。”
我没问她想说什么,但我看着她望向我的双眼,我知道那是对我的担忧,现在孟婷的命是我借来的,我得用它做点什么。
在去机构的路上,我坐在后座想着这几天发生的事,一点点把我所知道的信息串联起来,我忽然想起来,我死的那天,那个白大褂把推上铁架床时,手上还带着一个电子手表,好像有一条字符信息。当时针推进身体那股疼痛,让我的大脑都宕机了,那一刻的许多信息都没记住。
我睁开眼,车停了下来,机构中心的招牌挂在一栋四层旧楼上,白底红字,上面写着“青少年矫正中心”。看上去像一个正经培训机构,我们亮出证件进门时,前台小姑娘明显慌了一下,拿起电话想打又被按了下去。
“例行检查,带我们看看你们的功能区。”同事说。
我走在后面,看着走廊两侧的墙壁,墙上贴着一些励志标语,我们走到拐角处时,踢脚线上有深褐色的班点,像是干涸很久的血。我们被带到了教学区,几间教育里坐满了孩子,正在上课,看上去很正常,可当我说:“去地下室看看”时,那个陪我们的前台脸色变了。“地下室是仓库,都是一些旧的设备,没什么好看的......”“那正好看看设备。”我朝那楼梯口走去,前台小姐快步跟上想拦住我,被我同事挡开。
地下室的铁门上了四道锁,我蹲下去看锁眼,发现锁舌上有很多杂乱的划痕,像是匆忙开门时留下的。“找物业拿钥匙,或者——”我站起来,退后半步,抬腿一脚踹在门锁上,门开了,一股发霉的消毒水混着铁锈的味道扑面而来,我按了下手机电筒往里面照,地下室大约一百平方,靠墙处摆着十张铁架床,床上还有粗麻绳子,墙角堆着几台仪器,屏幕上还亮着绿色波形图,地上散落了一些注射品和空药瓶。同事跟了进来,“这他妈是医院还是监狱......”我走向里面那张床,蹲下,床单上有暗色的污迹边缘发黑,我伸手摸了一下床架,内侧有划痛,上面刻了几个歪扭的字,我凑近看了看。“别信他们”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像是用血写的:“我叫沐妍,我死了。”
“拍照取证,封存现场。”我对同事说,“联系法医采取样本,这里死过孩子,查一下现场相关人员。”
我把刻着字的划痕拍了下来,沐妍的账,我会一笔一笔地算。
5
机构地下室床单上的血迹,与机构内查到的DNA经过法医比对,上面属于三个不同个体,其中一份与“沐妍”的亲属样本匹配,亲属样本是沐爸提供的。我们去沐家采血时,他坐在沙发上,样子有些消沉,林嫂站在一旁,脸色发白,视线一直往“沐妍”的房间瞟。
“你女儿最近怎么样?”我问。
沐爸淡淡回应:“挺好......特别乖,让干嘛干嘛。”他顿了顿,抬头看我,“孟警官,她这样,应该是正常的吧?”
我看着他的眼睛,像是有丝期待又有点恐怖。他可能是感觉到不对劲了吧,不过看他神情,应该是没怎么放在心上。
“方便让我们跟你女儿聊聊吗?”我说
沐爸犹豫了一下,让林嫂去敲了敲沐妍的门。“小姐,警察同志想问你一些事。”
门开了,沐妍站在门口,穿着以前“我”常穿的白色T恤。脸色苍白,瘦了一圈,它盯着我,眼睛没有焦距。
“你好。”她说
“你好。”我回她,视线落在她的脖颈上,露出的皮肤泛着青灰色,毛细血管的纹路隐约可见。
我忽然想起死前那天,白大褂给我注射紫色液体时,旁边的护士在我脖颈上贴了一攻硬币大小的电极片,她说那是信号接收器,以后管理处能远程通过它发指令。这东西现在还在她身上。
我们在客厅里聊了十来分钟,问了一些普通问题,在青少年矫正中心都干什么,吃的怎么样,睡得好不好?她回签得井井有条,语调平缓,词汇量很少,偶尔会停顿半拍才接话,像是一台机器在接收指令。
林嫂站在角落,时不时的偷瞄这边,每次只敢停留一两秒就移开视线。
调查完毕,她送我们出门,我最后一个出的门,快出房门的时候,我伸手拍了拍她肩膀,顺便绕到她后颈。指尖触到皮肤的那一刻,是僵硬没有弹性的凉。我收回手,出了门。
坐上车后,我闭上眼,脑子里乱遭遭的,静下心后,我给陈队发了一条消息:“沐妍已死亡,时间大约一个月前,目前活动的是被操控的遗体。体内有不明信号装置。申请对沐家进行监控,并申请技术科定位信号源。”
技术科的定位结果比我想象的要快,信号源在沐家,频率稳定,每十二个小时向一个未知终端发送一回数据包,通过追踪,最后锁定在城西一栋字楼,是毒蛇名下的一家空壳公司。
我把报告放在陈队桌上,“陈队,申请收网。”
陈队看了我一眼,拿起报告翻了翻。“就凭一个信号源定位?你要端掉整个跨国贩D集团?”
“不止信号源,机构地下室那十张床上的DNA,其中两份是全国失踪人口数据库中有匹配,都是十六岁,还有第三份,是沐家沐妍,十八岁,已经死了,她的遗体还在用被用电极操控着。在沐家当乖女儿。”
陈队沉默了,她靠在椅子上,手指在桌子上一下下敲着。
“什么时候行动?”
“今晚”
城西那栋写字楼九层亮着灯。我和六个同事分两组,一组从电梯井上去,一组从消防通道包抄。
门打开的时候,里面只有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滚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流。听见动静,他猛地回头,右手手背上,一条黑色吐信的毒蛇纹身从虎口一直延伸到腕骨。是那个白大褂,给我注射紫色液体的人,我死前看见的最后的脸。他看见我时脸明显愣了一下。“你——你不是死了吗?”我走过去,枪口抵在他太阳穴处。“谁告诉你我死了。”
技术组的人进来接管了电脑,在硬盘里提取出了大量文件。机构中心的资金流水、D品的分销渠道、还有一份名单——上面列着三十七个名字,全是近两年被送进“青少年矫正中心“的孩子。其中有两个名字后面标了红色,是地下室床单上那两个失踪的。我的名字在第三十七行,后面标注了一个日期,是我死的日子。备注栏写着:“紫液三级,适配度极差不良反应致死。”
我把那张名单撕下来叠好装进口袋。白大褂被戴上手铐时突然笑了。“你以为抓住我就完事了?我上面还有人,那条结你们碰不了的。”
“你说的是郑国栋,还是他亲外甥?”我看着他:“郑国栋三小时前在机场处被拦了下来,还有你们的毒蛇头目,现在估计审讯室里喝茶。”
白大褂的笑容没了。
收队回去的路上,我坐在后座看着窗外。路灯一盏盏往后掠,像一帧帧定格的照片。我忽然想起在机构那些日子,每晚熄灯后铁架床上零星的啜泣声,和我一样的孩子蜷在薄被里,不知道明天还要挨什么。
6
车停了,我抬起头,不是警局,是沐家小区大门。
“孟队?”
“等我半小时。”我推开车门
沐家客厅还亮着灯,我按了按门铃,来开门的是沐心雅,她穿着鹅黄色的睡裙,看见我时脸上堆起礼貌的笑:“孟警官?这么晚了,这是?......”
“你爸在吗?”
她嘴角抽了抽,侧身让我进去,沐爸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杯热茶,电视开着但没人看,他抬起头,眼袋有些重像是没怎么睡好。
“孟警官,这么晚来是?”
我站在客厅中央,抬头看向沐妍那个房间,门关着,里面没有开灯,但我知道她就在那儿。
“沐先生,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我转向他,“你的女儿沐妍,一个月前在机构中心就已经死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沐爸手里遥控器掉在地上,闷响了一声。
“你说什么?”
“现在住在你家里的那个沐妍,是一具尸体。”我声音很平静。“机构在她脖劲处植入了信号接收器,通过远程电击控制肢体行动,你带回家的从来不是你的女儿。”
“你胡说八道什么,妍妍明明就在楼上——”
“她叫沐妍,”我打断了他,“地下室床单上房着她的名字,她死之前写的。DNA比对结果已经出来了,你要是不信,现在可以去你女儿房间看看,但她现在不会回答你任何问题,因为我们已经找到信号源,非法器材已经缴获,没有电极控制她的躯体了。”
沐爸的脸一下子像是苍老了几岁,他抬头看向沐妍的那道门,像是第一次看见一样。
沐心雅站在楼梯拐角,脸色煞白。她攥着扶手,指节发白。我走过去,她往后退了几步。
“你知道,从头到尾都知道,机构和毒蛇有往来,沐妍被送进去之后你通过刘姨,联系到里面的人,你甚至知道沐妍已经死了,第一时间发现遗体异常,确认没有脉搏。”
“我没有......”
“你教唆你爸爸把她送进去的时候,你就已经知道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沐心雅嘴唇翕动了两下,眼泪涌出来,还是那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但这一次没人看她。沐爸倒在沙发上,双手捂着脸,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缩在那里。
“林嫂,麻烦你把二楼那个房间打开。”
“门没锁的......”林嫂哆哆嗦嗦的说。
我走过去推开了那扇门,房间里很暗,月光从窗帘的缝隙中透进来,照在她身上,她静静的躺在床上,像一具没有生机的玩偶,我走过去,在床边蹲了下来,我望着那张苍白浮肿的脸,眼下有淤青的痕迹。
“我来接你了。”我轻声说。
这次没有什么指令,她就静静的躺在那。我伸手摸到她脖颈处那块硬币大小的接收器,我用力的把它抠了出来。
楼下传来沐爸崩溃的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