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美术校考那天，妈妈翻出我的人体习作，认定我学坏了。
「十八岁就盯着光屁股男人画，你还要不要脸？」
她揪住我，用记号笔在我的白裙子上画满了下流器官。
「这么爱画，就穿出去让人看！」
我跑进厕所，把水龙头开到最大。
可墨迹怎么也搓不掉，离开考只剩二十分钟。
我急得直掉眼泪。
一个女生递来纸巾，指着裙子说：
「这里加两笔，好像能画成兔子。」
她掏出彩笔，旁边的女孩也围了过来。
「这儿画朵花。」
「背后还有，我帮你。」
再照镜子时，胸口趴着兔子，裙摆开满了向日葵。
可妈妈还堵在厕所外面。
一个女孩牵住我的手。
「走，我们陪你进考场。」
那天，九个素不相识的女孩把我护在中间，从妈妈面前走过。
也把我一路送进了全国最高美术学府。
1
校考当天早上。
我五点半就醒了。
白裙子挂在床边。
那是我为了考试特意买的。
九十九块钱。
我在服装店里试了三次，最后还是咬牙付了钱。
画室老师说，面试的时候，人干净，精神就好。
我想给老师留个好印象。
也想给自己讨个好彩头。
我刚换好裙子，妈妈就推门进来了。
她手里拎着我的画袋。
拉链已经被扯开了。
几张画露在外面。
最上面那张，是男模特的背部人体习作。
我的心一下提了起来。
「妈，你翻我画袋干什么？」
她没回答。
只是把那张画抽出来，抖开。
纸张哗啦一声。
上面的男人背对着她，脊柱、肩胛骨和腰臀的结构都画得很清楚。
妈妈盯着看了几秒。
脸越来越沉。
「这是谁？」
「画室的模特。」
「男的？」
「嗯。」
她猛地抬头。
「他在你面前脱光了？」
我赶紧解释：
「人体课都这样。」
「老师也在，还有几十个同学。我们学的是肌肉和骨骼结构......」
啪的一声。
那张画抽在我脸上。
纸边刮过眼角。
火辣辣的。
「你还跟我讲上课？」
「什么课要盯着男人屁股看？」
我伸手去拿画。
「今天考试要用，你先还给我。」
妈妈往后一躲。
接着，她把整个画袋倒了过来。
十几张人体习作全掉在地上。
站姿。
坐姿。
蜷缩。
还有几张手脚和躯干的局部练习。
这些是我画了整整半年的作业。
每天晚课结束，别人回宿舍，我还要留下来改一遍。
我最差的是肩颈连接。
为了画准，我对着同一个姿势改过七张。
老师终于在最后一张右下角写了两个字。
「进步。」
那两个字，我高兴了一个星期。
现在。
妈妈的鞋踩在上面。
鞋底正压着模特的脸。
「你疯了吗？」
我蹲下去抢。
她一把揪住我的头发。
「我疯了？」
「我起早贪黑供你学画画，你就学这个？」
头皮被扯得生疼。
我只能仰起脸。
「人体是美术基础！」
「不画人体，怎么画准人？」
妈妈听见这句话，像是抓住了什么。
「你还顶嘴？」
「十八岁就盯着光屁股男人画，你还要不要脸？」
她甩开我。
我一头撞在衣柜上。
耳朵里嗡了一声。
妈妈还在骂。
「你爸走的时候，家里一分钱都没留。」
「这么多年，是谁给你交学费？是谁一天上十二个小时的班？」
「我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供出这么个东西！」
这些话，我从小听到大。
每次有男人嫌她带着我，不愿意娶她，她都会回来指着我说。
「要不是为了你，我早过上好日子了。」
仿佛我从出生起，就欠了她一条命。
以前我会低头。
今天不行。
手机上的时间已经跳到了七点四十。
八点半进场。
从家里赶到考点，最快也要半个小时。
我顾不上头疼，跪在地上捡画。
「等我考完再说。」
妈妈抬脚踩住画袋。
「不许去。」
我愣了。
「这是校考。」
「我准备了一年。」
「那又怎么样？」
她盯着地上的人体画，胸口一起一伏。
「这种学校，考上了也是教你不要脸。」
我用力拽画袋。
她死死踩着。
拉链崩开了。
里面的炭笔撒了一地。
我最常用的那支摔成了三截。
我看着断掉的笔。
眼泪一下涌了上来。
妈妈忽然笑了一声。
「心疼了？」
「画这些脏东西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看见了心不心疼？」
她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支黑色记号笔。
那是我拿来给画袋写名字的。
妈妈拔掉笔帽。
走到我面前。
我下意识往后退。
「你要干什么？」
她一把扯住我的裙子。
笔尖狠狠按在胸口。
粗黑的墨迹立刻洇开。
我低头看见她画的东西，整个人僵住了。
「妈！」
我拼命推她。
她抓住我的胳膊，黑色、红色的笔迹在白裙上越画越多。
歪歪扭扭，全是下流器官。
我哭着护住裙子。
她就把笔戳进我手背。
「躲什么？」
「你不是爱画吗？」
「这么爱画，就穿出去让人看！」
我不敢再看镜子。
抓起画袋就往外跑。
妈妈在身后喊：
「有本事你就这么去考试！」
「让所有人看看你学的是什么！」
楼道里已经有人开门了。
我死死捂住胸口。
一路跑下六层。
那天。
我真的穿着那条裙子，去了考场。
2
考点门口全是人。
我低着头。
两只手紧紧扯着外套，想把裙子挡住。
可外套只到腰。
裙摆上的图案，一眼就能看见。
有人回头。
有人停下脚步。
还有男生盯着我笑。
「她裙子上画的什么啊？」
「我去，真敢穿。」
我脑子里嗡嗡的。
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
离开考还剩二十七分钟。
我冲进一楼女厕所。
拧开水龙头。
把胸口那块布料按进水池里。
我挤了半瓶洗手液，拼命搓。
红色淡了一点。
黑色却越洇越大。
一团墨像烂在布里。
手背都搓红了。
还是洗不掉。
广播响了起来。
「请参加绘画类校考的考生，提前十五分钟进入候考区。」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白裙子湿漉漉贴在身上，上面全是那些恶心的图案。
我蹲在水池旁边。
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
旁边有人递来一张纸巾。
「先擦擦吧。」
我抬起头。
一个扎高马尾的女生站在我面前。
她胸前挂着准考证。
名字叫陈妍。
她也没问裙子上的东西是谁画的。
只指着我腰侧那团黑色墨迹。
「这里加两笔，好像能画成兔子。」
她从画袋侧面掏出一盒彩笔。
我喉咙发紧。
用力点了点头。
旁边洗手的女孩看了几眼，也走过来。
她叫许佳。
短头发，说话很快。
「这儿画朵花。」
她也掏出了彩笔。
又有几个女孩围过来。
她们一共九个人。
都穿着青禾画室的蓝色冲锋衣。
还有一个女孩守在厕所门口，催外面排队的人去另一边。
没有一个人问我为什么会穿成这样。
也没有一个人笑。
广播又响了一遍。
离进场只剩十分钟。
几分钟后。
胸口趴着一只胖乎乎的兔子。
裙摆上开满向日葵。
想说谢谢。
可嘴唇抖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
厕所外面传来妈妈的声音。
「林知意！」
「我知道你在里面！」
我的手瞬间凉了。
她竟然追来了。
妈妈在门口用力拍门。
「你给我出来！」
「你今天敢进去考，我就当没生过你！」
厕所里一下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下意识往隔间里退。
刚才那点勇气，像被她一嗓子全打散了。
妈妈还在外面骂。
「小小年纪画裸男，你很光荣是不是？」
「有本事让老师看看你裙子上是什么！」
几个女孩的脸色都变了。
许佳转身就要出去。
陈妍拉住她。
然后走到我面前，朝我伸出手。
「还剩八分钟。」
「你想考吗？」
我看着她。
点头。
陈妍一把牵住我。
「走。」
「我们陪你进考场。」
门打开的那一刻。
妈妈立刻冲了过来。
「林知意，你敢！」
九个女孩同时往前一步。
她们把我围在中间。
肩挨着肩。
蓝色冲锋衣挡住了妈妈伸过来的手。
许佳回头喊我：
「别停！」
我们就这样往前走。
妈妈跟在后面骂。
「你们哪个画室的？」
「你们老师就教你们撺掇别人不听妈妈的话？」
「林知意，你今天进去，学费我一分钱都不会再给！」
我的腿一直在发抖。
陈妍的手却很稳。
一直牵着我，走到检录口才松开。
「准考证。」
她提醒我。
我慌忙从画袋里翻出来。
检录老师看了眼我的裙子。
又看了眼身后的九个女孩。
什么都没问。
只在名单上打了个钩。
走进考场时。
妈妈的叫骂声终于被门挡在了外面。
我坐到画架前。
手还在抖。
监考老师把考题翻过来。
石膏像与人物半身组合。
看到「人物」两个字。
我耳边又响起妈妈的骂声。
画裸男。
不要脸。
脏东西。
炭笔落在纸上，第一根线歪得厉害。
我盯着它。
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胸口的布料还湿着。
那只兔子贴在皮肤上，有点凉。
我想起九个女孩蹲在地上替我画花的样子。
我重新拿了一支笔。
先定头顶。
再定下巴。
肩线。
胸廓。
手臂落点。
这些东西，我画过上千遍。
三个小时后。
收卷铃响了。
我放下笔，才发现右手已经麻了。
走出考场。
九个女孩正在台阶下面等我。
陈妍看见我，冲我挥了挥手。
许佳大声问：
「考得怎么样？」
我看着她们。
鼻子突然一酸。
「画完了。」
「全画完了。」
她们一下笑起来。
有人递给我热豆浆。
有人拍了拍胸口，说自己差点没画完。
陈妍拿出手机。
「加个联系方式吧。」
「裙子上的颜料不能直接机洗，回去我告诉你怎么定色。」
我刚扫完她的二维码。
余光里。
妈妈站在马路对面。
她没有过来。
只举起手机。
对着我们，拍了一张照片。
3
考试后的第三天。
妈妈以前不许我随便交朋友，总说学艺术的女孩心野。
我坐在餐桌边，正给陈妍发一张人体速写。
她问我髋部转折怎么画。
我在图上给她标了两根线。
妈妈端着菜从厨房出来。
看见屏幕，脸立刻沉了。
「你又在画这个？」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她伸手就抢。
我死死攥住手机。
「这是我的。」
妈妈的手停在半空。
她盯着我。
那眼神像是第一次认识我。
过了几秒，她笑了。
「行。」
「交了朋友，翅膀硬了。」
她把最后一盘油焖大虾放到桌上。
桌上还有排骨、鲈鱼和螃蟹，全是我平时不敢夹第二筷子的菜。
接着，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沓缴费单，压在我面前。
「画室集训费，校考报名费，房租，水电。」
她每说一样，就往桌上拍一张。
「今晚这桌菜，也是我花钱买的。」
「你从小到大吃我的，穿我的，连画裸男的纸都是我买的。」
「现在外人勾勾手，你就敢跟我说『这是我的』？」
她把一只螃蟹夹进我碗里。
「吃啊。」
「吃一口，就记住你欠我一口。」
我盯着那只螃蟹，一口也咽不下去。
晚上，我洗完脸回房。
妈妈正蹲在地上翻我的画袋。
身份证和准考证原件都在她手里。
我扑过去抢。
她一把推开我，把东西锁进抽屉。
「你以为护住手机，我就找不到那几个小太妹？」
她亮出考试那天拍的照片。
九个女孩的冲锋衣背后，印着醒目的「青禾画室」和招生电话。
妈妈指着那几个字，笑得让我发冷。
「我养你十八年，还斗不过几个外人？」
下午四点。
陈妍突然给我打电话。
她的声音很急。
「知意，你能来一趟青禾画室吗？」
我心里一沉。
「怎么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妈妈来了。」
我赶到青禾画室时。
公开课还没结束。
走廊里全是来看课的家长和学生。
那条白裙子被衣架撑开，挂在画室大门口。
兔子和向日葵朝外，花朵下面没盖严的黑线也被妈妈故意翻了出来。
妈妈举着扩音器站在裙子旁边。
「大家都来看看！」
「青禾画室表面教画画，背地里教一群女学生看裸男！」
「还养出九个小太妹，在厕所里围堵我女儿，合起伙来欺负她，带着她跟亲妈作对！」
九个女孩站成一排。
孟老师挡在她们前面，脸色铁青。
「林妈妈，今天是公开课，请你先把扩音器关掉。」
妈妈立刻把声音开到最大。
「怎么，怕家长听见？」
「你们这里就是个挂羊头卖狗肉的Y窝！」
「今天不把这九个小太妹开除，我就去教育局举报你们搞色情教学！」
我站在门口。
整个人像被钉住了。
妈妈看见我，立刻朝我招手。
「知意，你终于来了。」
「你别怕，妈妈今天给你做主。」
陈妍猛地看向我。
「她说我们在厕所围堵你，还故意带坏你。」
许佳气得脸都红了。
「明明是她把你堵在厕所外面！」
妈妈立刻指着她。
「你看见没有？」
「当着老师和家长的面，她还敢凶我。」
她拿出手机，把考试那天拍的照片举起来。
照片里。
九个女孩围着我。
我站在最中间。
角度刚好看不见她们牵着我的手。
看起来像是她们堵住了我。
「我女儿胆子小，被她们吓住了，回家什么都不敢说。」
「她们还在她裙子上乱画兔子和花，假装跟她关系好。」
「我去拦，她们就一起推我。」
每说一句。
九个女孩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陈妍看着我。
「知意，你告诉老师。」
「考试那天，到底是谁堵着你不让你走？」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张了张嘴。
妈妈忽然起身，抱住我。
她的手臂很用力。
勒得我喘不过气。
她贴着我的耳朵，小声说：
「想清楚再说。」
「你的身份证、准考证，都在我抽屉里。」
「你今天敢说一句裙子是我画的，我明天就去你考上的大学门口拉横幅。」
「我死在那里，让所有人看看你是怎么逼死亲妈的。」
说完。
她松开我。
当着所有人的面，温柔地替我理了理头发。
「宝宝，别怕。」
「妈妈知道你受委屈了。」
我看着她的脸。
又看向那条裙子。
胸口的兔子还在笑。
九朵向日葵，一朵都没有少。
妈妈指着陈妍她们，对孟老师说：
「我的要求也不高。」
「先把这九个小太妹开除。」
「再让她们当着我女儿的面认错。」
「一个一个道歉。」
「再把她们画人体的手，都伸出来。」
「我得看看，到底是哪只手这么脏。」
我看着那九双手。
有人的指甲缝里还沾着铅灰。
有人手腕上缠着画画磨出来的护带。
考试那天。
就是这些手替我挡住妈妈。
替我把裙子上的下流器画成兔子和花。
现在。
妈妈要她们把手伸出来认脏。
我往前走了一步。
「她们没有欺负我。」
扩音器里猛地响起一阵刺耳的电流声。
妈妈转过头。
「你说什么？」
我两条腿都在抖。
还是走到了九个女孩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