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药仙折腾到后半夜，云栖月的高热才退下去。
晏无尘回到寝殿时，我已经躺下了。
他身上沾着淡淡的冷梅香。
我背对着他，往床边挪了挪。
下一刻，男人温热的胸膛便贴了上来。
他从身后将我捞进怀里，手臂横在我腰间，像往常一样把脸埋进我的颈窝。
“躲什么？”
“你身上有别人的香气。”
晏无尘安静了两息。
“怪不得是狐狸鼻子。”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下了床。
净室很快响起水声。
再次回来时，他身上只剩清冽的松木香，发梢的水珠落进我的颈窝，冰得我缩了一下。
他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将我抱得更紧。
“现在还有吗？”
“没了。”
他这才闭上眼。
手却仍扣着我的腰，半点没松。
八年来，无论白日里闹得多凶，只要躺到榻上，他就非得碰着我才肯睡。
有几次我半夜出去偷酒，他摸不到人，能立刻从梦里惊醒。
可第二日早上，他照样冷着脸嫌我不安分。
仿佛昨夜把脸埋进我颈窝、抱着不肯撒手的人不是他。
我以前总以为是情丝作祟。
直到此刻才后知后觉。
或许这八年里，我也曾偷偷希望过，他留住我，并不全是因为情丝。
我正出神，殿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云栖月赤着脚站在门口，眼眶泛红。
“对不起，我想找水，不小心撞到了屏风。”
晏无尘几乎立刻松开我。
“鞋呢？”
“找不到。”
“我醒来没看见你，有些害怕。”
晏无尘下床，将她抱回偏殿。
腰间骤然空下来。
连被子里的温度也跟着散了。
那点不该有的念头，顿时醒了大半。
第二日，云栖月说偏殿太暗，想借我的观雪阁作画。
那是晏无尘特意为我改的。
窗边还摆着一只歪歪扭扭的泥狐狸。
八年前我第一次生病，晏无尘守了我一夜。
第二日被我缠得没办法，才亲手捏了这只狐狸哄我。
我笑它丑，却一直留到了现在。
云栖月搬画架时，衣袖扫过置物架。
泥狐狸掉在地上，摔成几块。
我听见声音赶过来，脚步一下钉在门口。
云栖月已经蹲下去捡。
碎片划破她的手，血珠冒了出来。
晏无尘正好上楼。
他一把攥住云栖月的手腕。
“小心手！”
云栖月眼眶泛红。
“我打碎了涂笙的东西，想替她拼好。”
晏无尘扫过地上的泥狐狸。
“一件破东西，值得拿手去捡？”
破东西。
我低头看着摔断的狐狸尾巴。
那年他捏坏了三团泥，气得几次起身要走，又被我拽着袖子拉回来。
最后成形时，他别扭地把小狐狸塞进我怀里。
“只许留一日，明日便扔。”
结果第二日，他发现泥狐狸还在，唇角偷偷翘了一上午。
这些，他好像全忘了。
我蹲下来捡碎片。
锋利的碎片划过指腹，鲜血渗了出来。
晏无尘朝我伸了下手。
“涂笙——”
云栖月忽然轻轻吸气。
她手上的伤口又开始流血。
晏无尘的手停在半空，转而抽出手帕，按住云栖月的指尖。
“我让人赔你十个。”
我攥着断了尾巴的泥狐狸，抬起头。
“那也不是这个了。”
晏无尘眉心皱起。
“那便找人照原样重做，别因为这点事摆脸色。”
我忽然没力气争了。
随手送来哄我的东西，只有我一个人当了真。
我鼻尖有些发酸。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挺好。
碎得越干净，走的时候越轻松。
一只泥狐狸换一道裂痕，不亏。
回房后，我翻出晏无尘去年送我的鲛珠手链，让仙侍拿去山下仙市寄卖。
卖得很快。
灵石送回来时，我终于舒服了些。
我把灵石全部换成了三百坛桃花酿。
等回青丘那日，正好请族中所有小狐狸喝酒。
这么一想，泥狐狸摔碎了，好像也没那么难过。
只是晚上，我把那几块碎片放进储物袋时，手还是停了一会儿。
我想回青丘是真的。
这八年被晏无尘一点点焐热过，也是真的。
所以舍不得一点，不丢人。
反正再过不久，我就不会舍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