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一章
傍晚六点,我接浩宇放学回来,一到自家门口,先看见楼道里横着三台旧洗衣机。
消防通道堵了大半,墙上那块红漆写的「禁止堆物」的牌子,被一摞纸壳子挡得严严实实。
钥匙插进锁孔,门一开,我差点没迈进去。
客厅、餐厅、阳台,全是货。捆好的纸壳、破冰箱、泡沫箱、一卷卷压成块的塑料瓶,还有从工地收来的废钢筋,横七竖八码成了山。
我那间次卧的门敞着,里头堆得只留床沿一条窄缝,人得侧着身子、吸着肚子才挤得进去。
周德发光着膀子,肩上扛着个旧洗衣机壳子,正从门外往里挤。
「让让让让,挡道了。」他眼皮都没抬。
我往旁边让,脚后跟绊到一摞铁桶,身后就是墙,躲不开了。
他把洗衣机壳子往这边一塞,硬邦邦的铁皮直接顶到我胸口,我整个人被推着贴到墙上,手背蹭在锈铁上,火辣辣一道口子,血珠子立刻冒了出来。
「爷爷!」浩宇拽着我衣角,吓得直喊。
「周德发,你看着点人。」我把孩子往身后拉。
「矫情什么。」他把壳子往地上一墩,震得房顶掉灰,「你白吃白住,搭把手搬个东西还不应该?」
「我月月给生活费,菜是我买,孩子是我接,怎么就白吃白住了?」
「你那俩钱够干什么的?」他抹了把汗,鼻孔里出气,「爸,不是我说你,你那间屋空着也是空着,先腾出来给我存货。我这批货转手就是钱。」
「我睡哪儿?」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颗黄牙:「客厅沙发那么大,还放不下你?」
门又开了,高敏下班回来,看见满屋的货,脸一下子白了。
「周德发!你怎么又往家里搬?爸那屋都下不去脚了!」
「我挣钱我乐意。」他把一捆纸壳往地上一摔,「你一个月三千二,还好意思说我?爸的退休金卡你也不肯给我,这个家指着谁?」
高敏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眼圈先红了。
我没让她为难,扯了扯她袖子:「先吃饭。」
那顿饭,餐桌上摊着一摞旧报纸,报纸上是半盘咸菜。碗没地方放,我们仨一人端着碗,站在货缝里吃。
浩宇端着碗,小声说:「爷爷,我屋里也堆了你的箱子,我写作业都没地方。」
我摸了摸孩子的头,没说话。
夜里,我侧着身子,像过一道窄巷子,从杂物缝里蹭到床边,躺下不敢翻身,一翻身,旁边一摞塑料桶就哗啦啦往下掉。
墙那边,周德发还没睡,跟高敏算账,声音压得低,偏偏每个字都往我耳朵里钻。
「我打听过了,你爸那间屋彻底腾空,我一个月多挣两三千。」
「那是爸睡觉的地方。」
「他一个黄土埋到脖子的人,要什么地方睡?」周德发嗤了一声,「再说他乡下不还有套房吗?等我把他哄回去,这套房不就全是咱们的了。」
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一圈圈洇开的水渍。
「行,惦记上我那间屋了。」
我在厂子管了几千号人,临老,连一张囫囵觉都要靠别人赏。
手背上的伤口蹭在枕头上,一阵一阵地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