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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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旨太监挑起眉毛,拿拂尘柄点了点我。
“宋大人这话,咱家听不明白。”
父亲掸了掸官袍上的灰,答得极顺溜。
“公公有所不知,这是下官的长女,当年不知廉耻,跟个野男人私奔了。”
“宋家早将她从族谱上勾了名,对外只说是急病没了。”
“坟就立在城西,京城谁不知道宋家大小姐早埋了。”
他说到这儿,才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凉得像腊月的井水。
“所以今日她便是死在这院子里,也不过是个死过一回的人,没人会来追究。”
传旨太监恍然,脸上那点顾忌散了个干净。
“原来是个孤魂野鬼。”
“那就好办了。”
父亲亲自上前,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往外拖。
他的手劲大得吓人,指节硌得我骨头生疼。
我被拖得踉跄,脑子里却莫名闪过一池荷花。
五岁那年我失足掉进荷花池,是这双手连官服都没脱就跳下来,把我捞上了岸。
他浑身湿透,抱着我一遍遍地说:“爹在,溪儿不怕。”
如今这双手攥着我,他回头冲太监赔笑:“打重些也无妨,别污了贵人的眼就成。”
我狠狠甩开他,还没站稳。
回廊那头突然冲出个小男孩,三岁上下,虎头虎脑地扎进宋婉怀里。
宋婉揽着他,笑盈盈道:“珏儿,快叫姨母。”
孩子脖子上挂着一把赤金长命锁,锁面錾着缠枝牡丹。
我认得它。
那是我嫁妆单子上的第十二样,祖母当年亲手替我挑的。
我被赶出京城那夜,连件冬衣都没带走,原来那十八抬嫁妆,全进了宋婉的屋子。
孩子歪着脑袋瞅我,忽然弯腰抓起一把湿泥,狠狠砸在我脸上。
“叫花婆子!臭婆子!滚出我外祖家!”
泥水顺着下巴往下淌,糊进了衣领。
宋婉低头替孩子擦手,心疼道:“仔细脏了你的手。”
父亲非但不恼,反倒笑着摸了摸他的头:“珏儿有胆量,随你爹。”
满院子的人都跟着笑起来。
我抹掉脸上的泥,看向陆舟。
“陆舟,我劝你今日见好就收。”
“我如今的夫君,门第比你陆家高得多。”
陆舟一怔,随即仰头大笑,笑得肩膀直颤。
“你那位夫君?宋溪,你当我不知道?”
“那年我率军北上路过边城,特意叫人去瞧了瞧你的笑话。”
“你在客栈后厨剁菜,满手冻疮,最后嫁了个从柴房捡来的流民,来路不明,浑身是血。”
他俯身凑近我,压低了嗓子。
“那种人,十有八九是官府在逃的要犯。”
“怎么,他被砍了脑袋,你走投无路,才想起逃回京城?”
宋婉笑得花枝乱颤,连孩子都跟着拍起了巴掌。
我静静看着他。
被他叫作要犯的那个人,这会儿大约正在御书房批折子,批累了,还要问一句皇后去哪了。
我忽然连气都懒得生了。
“我今日只拦恩赏,不跟你们算旧账,当是饶你们一命。”
传旨太监的脸色却变了。
私奔、流民、要犯,这桩事越扯越大,他一个外廷跑腿的,可担不起。
他捏着圣旨犹豫起来:“这......咱家是不是该先回宫禀一声?”
父亲生怕到嘴的恩赏飞了,连忙凑上前。
“公公莫急,今日正巧有贵客登门贺喜。”
“当年在喜堂上证婚的周老太傅,已经到门口了。”
“他老人家德高望重,有他做主,公公只管放心。”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拐杖笃笃点地的声响。